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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第1页）

日子像流水一样滑过，转眼间，他们已经在那间小公寓里住了一年多。

袁振国逐渐适应了初中教师的节奏。他带的班级在区里的中学生运动会上拿了团体总分第二名，校长在周一升旗仪式上点名表扬了他。他站在队伍后面，听着自己的名字从喇叭里传出来，心里涌起一种踏实而满足的感觉——那是属于“把自己的热爱传递给下一代”的成就感。

他班上有个叫林小海的男生，瘦瘦小小的，跑得不算快，跳得也不算高，但每次训练都来得最早、走得最晚。袁振国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不是天赋最好的那一个，但一定是最肯吃苦的那一个。他开始在课后单独给林小海开小灶，纠正他的起跑姿势，调整他的呼吸节奏。两个月后，林小海在校运会上拿了一百米第三名。那个瘦小的男生冲过终点线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袁振国面前，气喘吁吁地说了一句：“袁老师，我没给你丢脸！”

袁振国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你从来没给我丢过脸。”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当年吴教授看着自己时，眼睛里那种光是什么意思。

魏嘉琦在医院的工作也越来越忙。他从实习生转成了住院医师，开始独立接管病人。值夜班的频率从一周一次增加到了一周两次，有时候连续工作三十多个小时才能回家。袁振国开始习惯一个人吃晚饭，习惯在睡前给魏嘉琦发一条“我先睡了，你回来注意安全”的消息，习惯第二天早上在餐桌上看到魏嘉琦留的字条——“早餐在锅里，我去补觉了。”

他们见面交流的时间变少了，但质量并没有下降。魏嘉琦轮转结束回家补觉的日子，袁振国会尽量把下午的课调开，提前回家。有时候魏嘉琦醒过来，会发现袁振国坐在床边看书，见他醒了，就放下书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那种时候，魏嘉琦通常会摇摇头，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一句“陪我躺一会儿”。袁振国就会放下书，躺到他身边，任由他把脑袋搁在自己肩膀上，安安静静地度过一个下午。

有一次，魏嘉琦连续值了两个夜班后回到家，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袁振国什么都没问，直接把他按到沙发上，给他盖了一条毯子，去厨房煮了一碗热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魏嘉琦坐在沙发上，捧着那碗面，低着头慢慢地吃着。吃到一半，他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落进碗里。

袁振国吓了一跳。他认识魏嘉琦这么多年，几乎没见过他哭。他赶紧蹲到魏嘉琦面前，手足无措地看着他：“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还是发生什么事了？”

魏嘉琦摇了摇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声音有些哑：“没什么。就是——昨天晚上，没救回来一个病人。”

袁振国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有经历过那种眼睁睁看着生命从手中流逝的时刻，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受。他只能伸出手，把魏嘉琦拉进自己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魏嘉琦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身体在微微发抖。他没有发出声音，但袁振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湿了一片。

他们就那样抱着，在客厅昏黄的灯光下，安静地待了很久。窗外的夜色渐深，远处的车流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像是这个世界在提醒他们——生活还在继续，不管发生了什么，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那碗面最后没有吃完。但袁振国觉得，那是他做过的最有意义的一碗面。

春天来的时候，他们养了一只猫。

是一只橘色的流浪猫，巴掌大的时候被袁振国在小区的垃圾堆旁边发现的。当时它缩在一个纸箱里，浑身脏兮兮的，瘦得肋骨都凸出来了，叫声微弱得像蚊子哼哼。袁振国蹲下来看了它几秒钟，然后毫不犹豫地把它连纸箱一起端回了家。

魏嘉琦下班回来，看到客厅角落里多了一个纸箱，纸箱里有一只瑟瑟发抖的小橘猫，而袁振国正蹲在纸箱前面，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柔语气对着那只小猫说话。

“……这是什么？”

“猫。”袁振国抬起头来，理直气壮地说，“我捡的。”

“我知道是猫。我是问你为什么要捡回来？”

“它快死了。我不捡它它就活不过今晚了。”

魏嘉琦看着那只小猫——它瘦小得可怜，身上的毛打着结，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发出一声细弱的“喵”。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明天带它去宠物医院做个检查。”

袁振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同意了？！”

“我不同意你会把它送走吗？”

“……不会。”

“那不就得了。”

袁振国站起来，扑过去给了魏嘉琦一个大大的拥抱：“魏嘉琦你最好了！！”

“松手——你手上全是灰——”

“我不！”

那只橘猫最终被取名为“年糕”——因为它是在过年期间被捡回来的，而且它蜷缩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像一块软糯的年糕。年糕在宠物医院做了全面检查，打了疫苗，做了驱虫，洗了澡，从一个灰扑扑的小毛球变成了一只油光水滑的小橘猫。它的食量惊人，成长速度也惊人——不到三个月，就从巴掌大长到了五六斤重，圆滚滚的，像一只移动的橘子。

年糕的到来给他们的生活增添了许多乐趣。袁振国喜欢在沙发上躺着的时候把年糕举起来，让它趴在自己的胸口上，然后跟它说话。“年糕，你今天在家乖不乖？”“年糕，你说爸爸什么时候下班？”“年糕，你觉得爸爸更喜欢你还是更喜欢我？”——魏嘉琦每次听到这种对话，都会面无表情地从旁边走过，假装不认识这个人。

但袁振国不止一次看到过，魏嘉琦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书的时候，年糕跳上他的膝盖，蜷成一团睡觉。魏嘉琦不会把它赶走，甚至会腾出一只手来，轻轻地挠一挠它的下巴。年糕被挠得舒服了，就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

袁振国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柔软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感觉。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一个爱的人，一只猫，一个不大不小的家，和无数个平凡而温暖的日常。

夏天的时候，他们请了一次假，一起去了海边。

那是袁振国提议的。他说他们俩这一年多来都没好好出去玩过，再不出去透透气他就要发霉了。魏嘉琦翻了一下自己的排班表，居然真的找到了一个可以连休三天的窗口期。两个人迅速订好了车票和民宿，周五一大早就出发了。

海边的城市比他们居住的内陆城市要湿热得多。走出火车站的一瞬间，一股裹挟着海水咸腥味的热浪扑面而来。袁振国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肺里充满了陌生的、带着盐分的空气，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民宿是一栋离海滩只有几百米的小别墅，老板是一对退休的老夫妻，院子里种满了三角梅和扶桑花。他们的房间在二楼，有一扇朝南的大窗户，从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一片蓝绿色的海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袁振国把行李往地上一扔，直接扑到了床上：“太爽了——”

魏嘉琦把两个人的行李箱靠墙放好，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海景，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在床上滚来滚去的袁振国，嘴角浮现出一丝无奈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