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夫人点头道:“过日子罢了。”
那婆子去了。
邢夫人便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王夫人看着手边那包鞋,说了一句:“针脚比从前疏了。”
邢夫人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说起别的来。她说东院那几个丫头的月钱,她算着总短着几串,要问一问账上;又说自己那对赤金的镯子戴旧了,样子也笨了,想叫人重打一打,问王夫人哪家铺子的金子好。
王夫人道:“金子里头也有讲究,回头叫人问一问再回你。”
邢夫人得了这一句,便又说了几句,说哪家的花样新鲜,说如今的金价比去年又贵了;说她那对镯子还是陪嫁时打的,戴了这些年,上头磨得亮光光的,也没人看得出是金的。说了半晌,才起身去了。
屋里静下来。王夫人一个人坐着,手边搁着一串佛珠,她便一颗一颗捻起来。捻到一行上头,手指快了些。捻完了,又叫玉钏儿进来,把帘子的事再问了一遍。
隔了一日,薛姨妈进府来看宝钗。这一日天晴,日头不很大,薛姨妈的车从角门进来,在二门外停下,早有婆子迎上来,扶她下车。薛姨妈一路走进来,过一道夹道,过了穿堂,到宝钗院门口,莺儿已经迎出来了,说姑娘在屋里。院里一架藤萝,叶子正密。
宝钗屋里帘子半卷着,桌上一只针线笸箩,放着剪子、线板、几张花样子。宝钗在屋里做针线,听见母亲来了,忙放下迎出来。母女两个坐了,莺儿倒了茶,又端上两碟果子。薛姨妈吃了口茶,说这茶好;又看那果子,说是新下来的。薛姨妈又看桌上的绷子,问做的什么,宝钗说随便做做,还没成形,薛姨妈也就不问了。
莺儿把先前的茶撤了,换上一只青花小盅,茶色比先淡些。薛姨妈说这第二遍的好,不很酽,喝着不刮胃。宝钗说这茶是前儿铺子里一个南边伙计捎来的,只有半斤,妈要喝得惯,回头包些回去。薛姨妈道:“你留着喝,我那里还有。”说着,把针线笸箩挪近些,拿起剪子看了看,又放下,说这剪子该磨了。宝钗说前儿才磨过,是纸样子厚。薛姨妈便捡起一张花样子,看了一会儿,说是新样子,从前没见过。宝钗说也是外头拿来的。薛姨妈道:“你手倒还稳,做出来的活比先细。”宝钗说:“闲了才做两针,做不快。”薛姨妈点点头,又叹了一声,把茶盅端起来,喝了一口,仍旧放下。
桌上两碟果子,一碟糟杏仁,一碟蜜渍枇杷。薛姨妈说这枇杷倒好,不很甜;宝钗说是南边来的,前儿才到,分了几家。薛姨妈说南边的东西细,就是路远,到了也不新鲜。说着,又看那碟杏仁,说:“这个倒还罢了。”宝钗便叫莺儿包一包,等妈回去带着。薛姨妈道:“不用,你留着配茶。”莺儿应了,仍旧把碟子摆正。
正说着,同喜从外头进来,手里托着一壶热水,给茶盅续了,又给薛姨妈请了安。薛姨妈问她吃过饭没有,同喜说吃过了。薛姨妈说:“你们姑娘这里,你多上点心。”同喜应了个是,退出去。帘子掀起又落下,屋里明了一明。薛姨妈看着那帘子,说:“这帘子还是去年的罢,边儿都毛了。”宝钗说:“是去年的。今年本要换,前儿送来的尺寸不对,退回去了,还没送来。”薛姨妈道:“换不换也不打紧,只是风一吹,响得人心烦。”
先是家常:天暖了,衣裳该换薄的;帐子该洗了;铺子里新换了个伙计,还算勤谨;南边来了信,说船上的货已到岸,只等起岸。薛姨妈问宝钗,这几日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夜里还咳不咳。宝钗一一答了,说吃得还好,睡得也还好,夜里不大咳,只早起有两声。
薛姨妈说了几句,声音便低下去,说了半句,叹一声。叹完了,看女儿一眼。
宝钗便道:“妈身上可好?家里可都安?”
薛姨妈道:“好,都好。”停了一停,又道:“就是家里越发没人了。”说罢,把茶盅在手里转了转,又低声道:“从前的人,一个也不在了。”
薛姨妈停了停,又道:“你哥哥这些日子总不在家,一早出去,到三更才回来;我问他,他只说外头有事。”说了半句,叹一声,眼角往屋里扫了一转,“从前那孩子常坐的那张小杌子,还搁在窗底下,没有人坐;她爱吃的几样果子,摆上来也还是摆着,也没有人动。”又叹一声,才低声道:“那边的人前儿还来问过一回,过后也没信了。这样的事,如今也不再提了。”说完,便看窗外,说:“你院里这一架藤萝,今年倒长得密。”
宝钗给母亲续了茶,道:“哥哥这几日可在家?”
薛姨妈便说旁的去,说院子里那棵海棠今年开得不好;说新来的小丫头手笨,前儿打碎了一只茶;说隔壁那家又添了人口,一早一晚的吵闹。
宝钗顺着她的话说:花开得不好,是去年冬天冻着了,今年少施两回肥就是了;小丫头笨,慢慢教就是了;隔壁吵闹,把后窗关上就听不见了。
薛姨妈听了,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宝钗便道:“妈这一向睡得可好?”
薛姨妈道:“夜长,总醒。”
宝钗道:“叫人煎两盏安神汤,晚上温着,醒了就喝一口。方子我写出来给同喜。”
薛姨妈道:“嗳。”便又说了下去。
她说屋里如今白日里也没什么人走动,只有几个丫头进进出出;说她一个人坐着,听院子里风把竹帘子吹得响,那帘子旧了,边儿磨破,也没人想着换;说饭摆上来,两样菜,动不了几筷子就撤了;说从前一屋子人吃饭,坐满一张桌子,如今摆上来,半张桌子也坐不满。
薛姨妈说着,拿眼看了看桌子。桌上摆着两碟果子,一碟已经见了底,一碟还剩大半;旁边一把椅子空着,椅背上搭着一条旧帕子,不知是谁搁下的。薛姨妈看了一会儿,道:“人走了,东西还在这里。”宝钗便叫莺儿把帕子收了。薛姨妈又道:“你这里还好,有莺儿她们走动;我那里,白日里只听见帘子响。”说着,又半句一叹,道:“从前吃饭,要摆两张桌子,如今一张也坐不满。你哥哥不在家,我又懒得叫人添菜;厨房里做两样,端上来,动两筷子就撤了。前儿有一碗汤,搁到晚上,还原样摆着。”宝钗道:“妈别省这个,该添就添。”薛姨妈道:“添了谁吃?”
宝钗听了,道:“如今人口本来少。妈闲了就往这里来走走,或是往铺子里看看账,日子也过得快些。”
薛姨妈道:“铺子里的事有你哥哥,我去了也是坐着。”
宝钗道:“账上的事,我替妈看两页也是看得的。”
薛姨妈道:“你身子也不好,别费那个神。你好好养着,比什么都要紧。”
宝钗应了一声。
薛姨妈又问:“太太身上可好?我前儿还见过太太。”
宝钗道:“太太好。前儿还说起妈,说妈这向少来。”
薛姨妈道:“府上事多,我来了也是添乱。”
宝钗道:“妈说哪里话。”
薛姨妈又说了一会儿:说近来亲戚家也少走动,去年还有人打发人来请安,今年连个帖儿也少见了;说她前儿去庙里烧香,见了几个熟脸,彼此点点头,也没多说话;说这话也不必对旁人讲,各家有各家的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