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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八十三回 闻宫讳贾政称天意 索库银中官换脸皮(第2页)

贾琏伸手,把册子的一角掀起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也写着字,零碎几行,墨色比正面旧。他把那一角放下,又看旁边那页。那页翻得起了毛边,上头有一行,数目比今儿那笔少得多。他看了两眼,把眼移开。

屋里静。管事的站在桌边,手垂着,指头上那点墨已经干了。算盘横在桌角,珠子挤在一处,一颗没动。笔架上的笔尖朝下,墨凝在尖上。浆糊瓶口那圈干浆糊起了细纹。帘子半卷,光从帘缝里进来,落在册页边上,一条窄的,不动。风从帘外过,帘角晃了一晃,没碰上柱子。管事的把脚往后挪了半寸,鞋底在砖上没出声。他的眼睛落在册子角上,没往贾琏脸上抬。桌上一角纸翘着,被光压着,谁也没去按。

“另记一笔。”他说。

管事的一怔,随即拿起笔,笔尖在砚里蘸了蘸,悬着等。

“单放着。”贾琏说,“跟旁的,不搁一处。”

管事的便翻到后头一张空页。他先写日子,写得慢,笔尖在纸上走得很稳。写完日子,写数目,写到一半,笔停住了,抬头问:“凭据……”

“名帖。”贾琏说,“他收了去,咱们这儿留个底。”

管事的应一声,接着往下写。写完,把笔搁回笔架,双手把纸捧起来,对着帘外透进来的光吹了吹。

贾琏看着那纸上的墨。墨迹慢慢地定住,不亮了。

管事的又把前头那本册子翻开,从底下抽出两张空页,把新写的一张夹进去,用指甲把边划齐,合上,放回架子那一叠的上头。

帘外有人走过,脚步放得很轻。兴儿站在帘子旁边,没有进来。他往里头望了一眼,看见贾琏站着,管事的捧纸,便又垂下眼,把身子往柱子那边靠了靠。

管事的回到桌前,用一块铜镇纸压住册子一角。他看了贾琏一眼,嘴动了动,没出声,低下头去拨算盘,珠子只响了一声,便住了。

贾琏这才从纸上抬起眼,走到门口,站住。

竹帘的一角被风掀起来,碰到柱子上,又垂下去。

院子里那盆石榴,果子红了一半,有一处裂了口,裂口边沿发黑。一只蚂蚁从裂口爬进去,又爬出来。

贾琏忽然问:“门上今日还有什么事?”

兴儿在帘外答:“回二爷,没别的。就来了几个帖子,都送到回事处了。”

“知道了。”

他举步往二门那边去。兴儿跟上去。账房处的帘子在他们身后落下来,管事的重新坐下,算盘珠子响了几声,又停住。门房檐下挂着两只旧灯笼,糊纸褪了色,底下的穗子缺了一截。

二门上的两个小厮见他走近,站直了身子。他跨过门槛,脚步慢下来。门槛里侧有一小块泥,一个小厮拿脚尖拨到一边去。回事处的屋子在门房斜对面,门开着,里头有人正翻一叠帖子,挨着看。

贾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回事处屋里靠墙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叠帖子。一个人坐在桌后,把一叠帖子按日子理,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得慢。另有一个站在架子前,把理好的帖子往格子里搁。帖子的纸色不一,有白的,有略黄的,边角有的卷起,有的压得平。最上头几张,字朝下扣着。屋里没有人抬眼。翻帖子的手停了一下,又翻过去。架子上的格子板有一格空着,格口边沿磨得发亮。贾琏的影子落在门槛里侧,落了一截。没有人往那截影子上看。

里头的人抬头,放下手里的帖子,站起来。

“收着。”贾琏说。

那人应了一声,把帖子归到一处,往底下压了。

贾琏转过身,走到门房的檐下。檐角滴过水的地方,砖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印子里积着一点细土。他低头看了看,抬手把袖子往上提了提,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又放下。

兴儿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把嘴张了张,又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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