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根有一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草尖上顶着一星土。贾琏看着那茎草。
外书房的两扇门合着,只留一道缝。缝里看得见案角,纸上压着镇纸,笔挂在架上。廊下没有人。
风从院子东头过来,把阶前扫拢的一堆叶子推开一角。叶子大半还是青的,边上虫咬出缺口。扫院的婆子拿着一把秃了尖的扫帚,正扫到半路,见风把叶子吹开,也不追,只把扫帚往地上一按,等风过去。风过去了,她把叶子重又推拢,推两步,停一停。扫帚在砖上刮出细细的一声一声。扫过的地上留下一道一道的帚痕,直的地方直,拐的地方歪。扫到墙根,她把帚尖伸进砖缝里,往外挑了挑,挑出一根线头,一段枯草,随手拨到畦边上。畦边堆着这一早上的落叶,堆得不高,上头压着半块砖。
檐角的麻雀跳了两跳,扑棱一下飞到墙那面去了。墙根有虫声,一阵密,一阵疏。密的时候像有人在草里捻线,疏的时候就断了。
墙那边是菜。畦里的菜一行一行,叶子摊开,有一片被虫啃出网。畦头插着一根竹枝,枝上系着一条旧布,风一过,布抖两下,又垂下去。
阶下摆着一盆花,盆里的土还是湿的,花开败了两朵,花瓣落在土上,没人扫。一个小厮过来,两手抠住盆沿,把盆往廊子底下拖,拖一下,歇一下,拖到柱子边,直起腰,把手上沾的泥在裤子上蹭掉。
廊子底下靠墙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摊着几张纸,四角压着小石子。风来,纸角掀起来,落下去;再掀起来,又落下去。桌腿底下垫着一块瓦,瓦上有一道裂。
廊柱上钉着一枚钉,挂着个破边的簸箕。风过,簸箕贴着柱子响一下。
一个清客从抱厦那边绕出来,手里握着一卷纸,走得慢。他站住,抬头看了看天。天上一层云也没有,蓝得发浅。他拿纸卷在手心里磕了两下,往前去,走过角门,头也没回。走到夹道口,他倒回一步,往门房那边望了望,才又走。他的鞋面上落了一点土。
角门半开着,门扇上糊的纸破了一角,露着底下的木纹。门里一道夹道,夹道那头通着门房。夹道墙根立着一根扁担,一头缠着麻绳,绳头散了。夹道口的地上落着一层细土,是被脚带进来的。土上有几个鞋印,横的竖的,深浅不一。
门房槛外,铺过席子的地方,砖上还留着两道印子,一边深,一边浅。门上的人蹲在那儿卷席子,卷到一半,一头紧一头松,立了两下没立住,索性斜搭在墙上。席子的边角磨白了,边上有一处扯开的口子,露出里头的草。他直起腰,拍了拍手,眼睛往门外那条路上瞟了一眼。路上土是干的,什么也没有。他又蹲下去,把那卷席子往下挪了半尺,挪完,手在席子上按了按。
门槛里侧的矮凳上搁着一只茶碗,碗里的水凉了,浮着两片茶叶。门上的人走过去,端起碗,把水泼在墙根。茶叶挂在碗沿上,他用指头一拨,拨进碗里,端着碗进去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道印子,看了一眼,脚步没停。门环上缠着一圈旧布,布上落了土。
回事处的屋门开着。回事处的人从甬路那头过来,手里托着一只小匣,匣不大,两只手捧着。他进了屋,把匣搁在桌上,拉开抽屉,把匣放进去,抽屉推上,手在抽屉面上按了一下,按完才松开。桌上摆着一只粗瓷笔筒,插着三四支笔,笔杆上一个刻痕。屋角的墙皮鼓起来一块,边上翘着,没人去揭。他在桌后坐下,拿起笔,笔尖在砚里蘸了蘸,悬着,没落下去。
廊下站着一个小厮,手里拧着一块抹布。他看见那人进了回事处,嘴张了一张,又合上,低头去拧抹布。水顺着指缝滴下来,滴在鞋面上,他没管。抹布拧完了,他抖开,搭在廊栏上,搭完,站着没动。廊栏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他的眼睛往回事处那边去了一回,又收回来。
甬路从门房这边一直通到内院去。两边的砖缝里长着草,草不高,被踩得东倒西歪。靠墙那边摆着几盆刚搬出来的花,叶上的水还没干,盆外淌出一小圈湿印。风来,湿印边上的一粒土滚了滚,停住。甬路当中有一块砖松了,踩上去会响,这会儿没人踩。路边的石板上晒着几把刷子,刷毛朝上,有一把倒了。
甬路尽头,有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前头那个走得慢,后头那个小跑两步跟上。转过弯,两个都不见了。
内院那头有一道角门,门帘挂在钩上,露出半个门洞。门洞里的地是青砖的,砖缝比外头的密。门洞里面,墙根横着一根竹竿,竿上搭着几件晾过的衣裳。竹竿斜着,一头搭在墙上,一头落在石墩上。有一件衣裳掉下来了,堆在地上,没人捡。
一个婆子从里头出来,端着一个小筐,筐里是择了一半的菜,叶子还带着水。筐沿上沾着一片菜叶,贴着,不掉。她走到门槛上坐下,把筐搁在膝上,又择起来。择了两根,她抬头往甬路这边看了看,低下头,接着择。
周太监出去之后,外书房里那把椅子还斜着。一个丫头进来,两手扶住椅背,往回挪了半尺,椅脚在砖上蹭出一点响。她挪好了,又把椅面上一处褶皱的垫子抹平。桌上的两只茶盏,一只里还剩半盏,一只见了底。她先收那只空的,后收那只剩的,两只叠在一处,端了出去,走到门口,回手把门扇带上了半扇。
贾政还坐在案后。案上那张新写的纸,墨还没干透。他把纸拿起来,对着窗上透进来的光看了看,又放下,用镇纸压住一角。镇纸挪正了,他的手在纸边上按了按,才松开。
门房那边,那个卷席子的还站在门槛外。席子斜倚在墙上,他伸手把席子扶正,扶起来又歪,扶了两回,索性由它歪着。他往门外那条路上看。土是干的,风过,起了一点尘,尘贴着地面滚了两步,散了。
回事处屋门开着。里头的人坐在桌后,手里拿着那支笔,笔尖悬在砚上,悬了一阵,落下去,在纸上写了两行,写完了把笔搁下。他把写好的纸翻过来扣在桌上,用手掌在纸背上抹了两下,抹平了。
廊下的小厮还站在廊栏边上。抹布搭在栏上,已经半干。他站着没动,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的眼睛往回事处那边去了一回,又收回来,落在阶前那道扫过的帚痕上。
贾政从书房里出来,走到廊下,站了站。小厮把抹布从栏上收起来,退到柱子后面。贾政背着手站了一阵,转身往内院那边走,跨过角门去了。
廊下的小厮看见他走了,站了一会儿,走到书房门口,手扶着门扇,往里看了一眼。案上的东西都归了位,镇纸压着纸。他把门扇轻轻合上,合严了,又松开手,退后一步。
门房那边,那个卷席子的已经进了屋。矮凳上搁着一只空碗,碗底有一圈水痕,快干了。墙上那圈旧布还缠着门环。
廊下的小厮退到廊柱边上,站住。他的眼睛往门房那边看。门房外那条路上,土是干的。土路上那道被席子压出来的印子,还在。席子已经卷走,印子留着。他看了一阵,低头,把鞋尖上沾的一小块泥在砖上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