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房里出来个小丫头,手里提着一只布口袋,走过廊下,站住,看了看丫头手里的夹袄:“这是谁的?”
“我们屋里的。”
小丫头“哦”了一声,走过去两步,又回头,把声音压低:“方才回事处那块,东边来了人,要了东西去。门上的人没拦。”
“要了什么?”
“我没看见。就听说,东边的人来了,说了几句话,拿着就走了。”
“回事处的人就没说句话?”
小丫头把布口袋换了换手:“谁知道呢。”说完就进去了。
做活的丫头低下头,把夹袄领口翻过来,又拆了一针。这一针没拆歪。线拆完了,领口那圈翻出来,底下压着一层旧线,颜色比布深。她拿手指头把旧线头捻了捻,捻不动,就用剪子尖挑,挑了两下,挑断了。她把剪子和线头搁在杌子上,拿起夹袄抖开看了看,又叠上。
风过来,带着一点土气,她把杌子往里挪了挪。
上房那边门响了一声。邢夫人从穿堂那头过来,走到外间。她身边一个伺候的人替她拿着一件外褂。丫头站起来要挪椅子,邢夫人说“不用”,在靠里一张椅子上自己坐了。她坐得不快,坐下了,又把手在衣襟上按了按。那伺候的人把外褂搭在椅背上。
有小丫头端了茶来。邢夫人接过去,先喝了一口,才开口:“外头是谁在说话?”
丫头说:“是回事处那边的婆子,送东西来的。”
邢夫人“嗯”了一声,把茶碗搁在桌上,没再问。碗盖碰了一下碗沿,响了一声,她也没看。
坐了一会儿,她转头对身边那伺候的人说:“回去把我那件夹褂子找出来。”说这话的时候,她看着桌上的茶碗。那伺候的人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邢夫人也没再说话。
丫头站在原地,手里的夹袄搭在臂弯上。廊下择菜的婆子回来了,重新蹲下,把那把菜拾起来接着择。邢夫人坐了一会儿,起身,往外走。那伺候的人跟上去。她的脚步比来时慢些,走过穿堂那边,就不见了。
择菜的婆子择了一把菜,忽然抬头问:“大太太走了?”
旁边另一个婆子说:“走了。”
“上房那边呢?”
“没说什么。”
择菜的婆子低下头,接着择菜。丫头把夹袄叠好,搁在杌子上。阶下那几片干叶子又摇了摇,没人去扫。
午后,王夫人从上房回来,走过廊下,进了办事的那一间。廊下有几个婆子站着,手里各拿着东西,见她来了,都垂手让开。有一个婆子手里的匣子没有捧稳,晃了一下,王夫人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径直进了门,把手里的匣子搁在案上。匣子里是单子,方才在外头用剩的。她坐下来,先把匣子里的单子拿出来,数了一遍,再放回去。然后叫丫头把茶换了热的。丫头端了茶来,放在案角,退到一边。
一个婆子跟进来,手里托着一本册子,是中秋的礼单。王夫人翻开,一页一页往下看,手指顺着行行往下走,走到一行上停住。
“薛家那边,回了没有?”
“回太太,回了,照上年的例。”
“礼单上写的什么?”
“写的是中秋问候,另附了两匹缎子。”
“缎子收了,单子留着。”
婆子应了,把册子翻到下一处,指着说:“这是东府里送来的。”
王夫人看了一眼,说:“照着单子回礼。”
她拿起案上的笔,在册子边角画了押。笔是旧的,笔杆上有一道裂,她握笔时手指避开了那道裂。画完了,她把笔放回笔架。笔架上搁着三支笔,她只用这一支。笔架旁边是一只印泥盒,她打开盒盖,看了看里头的印泥,又合上。
婆子退出去。又进来一个媳妇,捧着一叠单子,是各处送来的节礼,纸色不一。王夫人接过,一张一张检看,看到一张上数目不对,拿笔在旁边改了一个字,说:“这个不许再添。”
媳妇应了,把改过的收好。
“厨房里问明日的席面。”媳妇又说。
“照上年的例。”
“是。”
媳妇出去了。
王夫人把改过的单子叠在一边,拿起另一张,是月钱的单子。她看了几行,抬起头。
“这个月的月钱,外头支了没有?”
站在门边的婆子答:“回太太,还没有。”
“催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