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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八十四回 史太君灯前传急症 琏二奶奶枕边失权(第4页)

门边的婆子应了。

王夫人把笔搁下,把那叠单子合上,双手按住,停了一停。案上还有那把算盘,她看了一眼,没有动。然后松开手,站起来,往里面去了。

入夜。贾母上房里点上了灯,灯罩擦得亮,光落在榻前这一片地方,别处就暗着。贾母歪在榻上,额上搭着一方白帕子,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被角掖得齐整。鸳鸯坐在榻边的脚踏上,手里捧着一只药盏。药是白日里太医开的方子,煎好了端来,贾母没喝,搁在那里,已经凉了。

王夫人白日里来过,坐的椅子还摆在原处。椅子上搭着一方手帕,是王夫人的,忘了拿走。桌上有一碟果子,也是王夫人带来的,摆得整整齐齐,没人动过。鸳鸯也不叫人收,就由他那么摆着。

贾母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什么时辰了?”

鸳鸯说:“刚交初更。”

贾母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她口里发淡,舌头上什么滋味也没有,咽一口唾沫都觉得寡。她也不叫苦,只是闭着眼。她素日爱说话,爱热闹,今日却只是静着。

鸳鸯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换了一盏温水。贾母问:“太医今日怎么说?”

鸳鸯把水递过去,说:“太医说,静养几日就好了。”

贾母接过来,抿了一口。鸳鸯没再说别的。

白日里太医来过两回。头一回是上午,对王夫人说的是“静养即好”。第二回是午后,对贾政说的是“上了年纪,要当心些”。两处的话,各自从各自的嘴里出去。上房里的人听见的是轻的那一说,外书房里传的是重的那一说。底下丫鬟婆子们各有各的听法,有的说老太太不过是秋凉,有的说这一回比往常重些。没有一个人敢在贾母面前说“要当心”三个字。鸳鸯两边的话都经了耳,她只拣轻的报,伺候却按重的来。帕子换了三回,药盏凉了又温,温了又凉。

贾母把水盏放下,忽然说:“想喝口蜜水。”

鸳鸯说:“这就去传。”

贾母又说:“要旧年窖的陈蜜,兑姜汁。不要今年的新蜜。”

鸳鸯应了一声,出去吩咐了一个小丫头。

小丫头去了好一会儿,端回一盏来。鸳鸯接过来一看,蜜色浅,是新蜜。她没说什么,只说:“换去。”

第二回,小丫头端来的蜜水温得烫手。贾母接过来,抿了一口,就放下了。没说烫,也没说不烫。

第三回,小丫头端来的蜜水里,鸳鸯闻了闻,没有姜汁。

小丫头站在一旁,两只手垂着,不敢抬头。鸳鸯看了她一眼,没骂她。

鸳鸯自己进了里间,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旧年的蜜罐。罐子上的封纸已经发脆了,边角翘起来。她打开来,用银匙舀了一勺,兑上滚水,又切了两片姜,挤出汁来,搅了三搅。

她一边做,一边说:“水滚了再兑姜。”

又说:“蜜要搅三搅。”

小丫头在旁边看着。鸳鸯也不叫她走开。兑好了,鸳鸯把盏递过去。贾母接过来,喝了两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盏拢在手里。鸳鸯又把姜切了两片搁在碟子里,放在盏边。

鸳鸯把罐子盖上,放回架子上。那罐子里的蜜,比去年这个时候浅了一截。架子上的旧封纸,还剩两张。

二更前,凤姐来了。她进了上房,在榻前站住,笑着说:“老祖宗今日气色好多了。”

贾母笑了笑。

凤姐又说:“今儿厨房里炖了鸭子,老祖宗要不要尝一口?”

贾母还是笑了笑,没接她的话。

凤姐又说了两句什么,贾母只笑,不接。凤姐便不说了,请了安,退出来。

她走到廊下,站住了。廊下暗,只有上房透出来的一点灯光,照在她的鞋尖上。

一个陪房媳妇从廊子那头上来,走到凤姐跟前,压着嗓子回话:有人越过二奶奶,直接寻了外书房,支应了宫里来的人。

凤姐听完,笑了一声。那笑是冷的。

她没有问是谁,也没有问支应了多少。转过身,对那媳妇说:“明日厨房换冬令的牌子。”

媳妇应了一声,退下去了。

凤姐回到院里,院子里静悄悄的。廊下的灯已经点上了,照见阶前的几盆花,花叶上有点潮气。她进了屋,在灯下坐了半日。桌上摊着账本,她没有翻开。手炉里的灰冷了。平儿进来,回了三两件家常事——明日的米、后日的柴、厨房里要添的炭。凤姐说:“知道了。”

平儿看了看那本没动的账,没再说什么,退了出去。

上房的灯还亮着。凤姐院里的灯也还亮着。两处灯各自照着各自的地方。

夜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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