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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八十五回 薨音入府残灯渐短 病骨支床诗稿生凉(第2页)

小丫头想了想,说:“没看清。”

婆子挥手叫她走了。小丫头提着桶过去,走过穿堂,桶里的水又晃出来些,洒在门槛上,洇开一小片。她从袖子里摸出块帕子,擦了擦手,没擦门槛。

穿堂那头,有个扫院的婆子正弯着腰扫。阶下落叶不多,她扫得慢,扫帚在地上划过来,划过去。扫起来的土落回去,落回去的土又被她扫起来。她直起腰,拿手捶了捶背,往院外看了一眼。

院外头有人从廊子那边过来,走得快。扫院的婆子让了让,那人从她身边过去,没看她,也没停。扫院的婆子看着那人背影,一直到拐了弯。

她把扫帚靠在墙上,没接着扫。站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扫了两下,停下。

阶下的土还是干的。日头又偏西了一些。廊下的婆子把菜择完了,端着盆往里走,走过穿堂时,脚步比平常轻。

午后起了风,廊下的竹帘子不时地拍一下柱子。风把帘子掀起一个角,又放下。

府里各处脚步都急了,偏又都放得轻。廊上有人走过去,鞋底擦着砖,擦出极短的一声,便没了。婆子们凑在一处,嘴皮子动,听不真。传到潇湘馆外头,只剩几个碎字:“……宫里……”“……不许乱说……”

雪雁出去打水,在廊下站了一站。回来时木桶里的水晃出来些,泼在门槛上,洇开一小片。她脸色发白,把水搁下,不言语。紫鹃看她一眼,将水接了,拿抹布把门槛擦了。擦完,什么也没问。

黛玉靠在枕上,盖着半旧的月白绫被。外头安静得过分。她听了一歇,问:“外头谁来了?”

紫鹃正往茶吊子里添水,手没停:“没人来。”

黛玉便不再问。她咳了两声,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说:“把诗稿取来。”

紫鹃开了箱子,把那一摞子诗稿捧出来,搁在案上。纸页边角有些卷了,拿镇纸压住,压不平,由他去。黛玉支起半个身子,靠在引枕上,伸手去够。紫鹃忙把案上的灯挪近些,又往她背后垫了个小枕。

她翻开第一页。手指在纸面上走,走得极慢,指尖有时停一停,像认一认自己的字。有几页墨色淡了,她便凑近些。有一处字写得密,一行叠着一行,她看了两眼,指头悬在上头,没落下去,翻过去了。看了一晌,指了三四页,说:“另放一处。”声音轻,手已经滑过去了。

紫鹃便从那摞里抽出来,搁在案角。

又翻了几页。黛玉的手指在纸页上绊了一下,停住了。她没动,眼睛还在字上。半晌,指了那几页,说:“这个……先放着。”那个“先”字拖得长些,尾音落下去,像拿不定。紫鹃便没动他们,由着那几页摊在案上。她往炭盆里添了一块炭,火亮了一亮,又暗下去。

再往下翻,手渐渐慢了。风住了,帘子不再响。有一处她看了许久,末了合上眼,把纸页轻轻覆过去,不叫紫鹃看见是哪一页。翻到后半摞,她乏了,靠回枕上,看着案上那两处纸。一处摞得齐整,一处只那么几页,散着。

她没有哭。

廊下那只鹦鹉忽然叫了一声,架子轻轻晃了一晃。叽叽咕咕,学舌学得含糊。黛玉偏过头听了听——那调子耳熟,像是她哪一年随口念过的一句,又不像。她嘴角动了动,笑了一下。笑得极浅,自己也没料到似的。笑完了,怔了怔,低头去看案上那几页散着的诗稿。

暮色从窗纸上漫进来,纸页上的字迹渐渐发虚。

宝玉来了。他进门时脚步放得轻,像是怕踩着地上什么。黛玉见了他,指了指案角那一摞子:“劳你顺带给宝姐姐那边看看——她懂得这个。”

宝玉应了一声,走上前,把那几匣子抱在怀里。抱得郑重,两手托着底,像抱着什么怕碰的、怕碎的东西。他站了一站,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终究没有说。黛玉已转过脸去,朝着里床,咳了两声。

茶吊子里的水还温着。紫鹃递过茶去,宝玉没接,抱着匣子,站了站,走了。

黛玉没有回头。

出了潇湘馆的院门,他往北去。廊子底下铺的是方砖,砖缝里长了青苔,踩上去有点滑。匣子抱在怀里,底下那一头抵着腕子,抵得久了,发酸。走到穿堂,他换了个手。

对面来了个婆子,端着一盆水,见了他,往墙根让,水晃了一下,没洒。他侧身过去。谁也没言语。

过了穿堂,是园门。园门半掩着,看门的婆子坐在矮凳上打盹,头一点一点。他抱着匣子出去,那婆子睁开眼,看了看他,没问。他出了园门,是一条夹道,两边都是墙,墙头露着榆树梢。夹道里背阴,砖地发暗,墙根下生着苔。他沿墙走,脚下踩着一片干叶子,响了一声。

夹道里有一只猫,蹲在墙头,见他过来,跳下墙去。墙根下有一堆碎砖,砖缝里长出几茎草。夹道那头有人推车子过去,车轮碾在砖上,咕噜咕噜。远远的,墙外有叫卖声,听不真。风从墙外过来,带着一点烟味,还有一点药气。

再过去是薛家院墙。墙不高,青砖垒的,墙根下几棵草,叶边发黄。墙外一棵柳,枝条垂下来,扫着墙头。院门开着半边,门口两级石阶,阶角缺了一块。阶上放着一只木盆,盆里泡着两件衣裳,水面上浮着皂角沫。

阶下蹲着一个粗使的小丫头,在择一把青菜。见他进来,她站起来叫了一声,跑进去掀帘子。帘子是半旧的青绸,掀起来,露出里头的门。她掀得急,帘子边蹭在门框上。

莺儿在门口,手里一把剪子,正铰一段线头。见他,把剪子搁在门槛上。

他进门的时候,匣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他的脚尖。他把匣子递出去。递出去的时候,手没有立刻松。莺儿伸手来接,接住了往下沉了一沉,两只手托住,他这才松开手。他的指头松开以后,还在半空里张了张,才收回来。

宝钗在案边坐着。案上摊着一叠纸,旁边一只粗瓷碟,碟里剩着几片糕,糕面上起了干皮。她抬头看他一眼,说:“来了。”又对莺儿说:“搁这上头。”她的手背上有一道细口子,结了一层薄痂。

宝玉往案边站了站。他没坐。屋里比外头暗得早,他进来这一会子,眼睛才顺过来。架上搁着几卷书,一只旧瓶,瓶里空着,没插花。案角一只茶钟,茶剩了半下,早凉了。西窗开着半扇,窗外是院墙,墙外邻家的屋檐露出一角,再远是榆树梢。斜光从窗里进来,落在案角,慢慢往上收。窗纸有一处补过,补丁比别处白。他脚边有一小片纸屑,是铰线头掉下的,没人扫。

宝钗把那几只匣子拉过来,揭了盖。里头是叠好的纸页,一页一页,边角压得齐。她抽出上头几页,摊在案上,低头看。

她把看过的几页拢到一处,叠成一沓。叠到第三页,她把两页并在一起比了比。两页的边不齐,上边齐的,下边露出一线。她把露出那一线的挪到下头,再看,上头又短出一截。她把两页拆开,换了个上下,重新叠上,这一回齐了。她又把齐了的两页归到一处,从沓子里抽出两页来,照方才的法子比过。这两页的边齐整,宽窄一样,她把两页按原样插回去。余下的几页她依次翻过,翻到其中一页,她把那一页抽出来,插到最底下。她把这沓纸挪到案边,手落在最上头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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