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那几页翻过来,又翻过去。
头几页上的字,一笔是一笔,横是横,竖是竖,收笔的地方稳稳落住,不飘。翻过一页,还稳。再翻,有一处起笔重,收笔轻,末一个字拖出去一点,像人写到这里,手抬得早。再往后,有一页的字挤了些,行跟行挨得近,中间有两处涂了又改,改过的墨比原来的浅一层。她看了一晌,把那页往旁边挪了挪。
又一页,纸边上起了毛,是翻得多了。中间有一道折痕,折过,又展平过,折印还在,摸着比别处软。她拿指头在那道折印上按了按,按平了,一松手,折印还是那样。
再翻过去,有一页上头只写了三行,底下空着一大片。她看了看那三行,又看了看底下空的地方,翻过去了。另有一页,纸背后透出字来,是背面也写过的。她把那页举起来,对着窗外看了一眼,又放下。
她翻得极慢。翻几页,停一停。案上那碟糕,她没动。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灰下来,灰到他手上的纸也没先前亮了。
翻到大半,宝钗把匣盖合上,说:“这几页受了潮,边子发软。莺儿,拿块干净的布来。”
莺儿去开柜子,翻出一块洗过的白布,抖了抖,递过来。宝钗把纸页按原样叠回去,一层一层,边角对齐,拿布包上。莺儿抱着那包袱,说:“要不要再拿油纸裹一层?”宝钗说:“不用。”她站起来,够了一下架子上头一格。那一格空着,积着薄薄一层土。她拿袖子把土擦了,把包袱往里推了推,推到最里头,挨着墙。
“放这儿。”她说,“不碍事。”
宝玉看着那一格。他看她两只手还扶着架沿,把包袱推到指头快够不着的地方,才把手抽出来。她把袖子上的土拍了拍。
宝钗回身,说:“这纸是南边来的,最怕潮。搁在架上头倒不碍。”停一停,又说:“天要晚了。你坐不坐?”
他没坐。
她又说:“茶在这儿,凉了。”她没给他倒。
莺儿把剪子拾起来,铰断那段线头,线头掉在地上,她弯腰捡了,揣进袖子里。她看看宝钗,又看看宝玉,什么也没问,出去了。
宝钗说:“你回去罢,走快些,趁天没黑透。”停一停,又说:“我送送你。”
宝玉嗯了一声。
他在案边站着,眼睛落在案上。案上那叠纸已经收走了,只剩一块空出来的地方,木板上一圈浅浅的印子,是匣底压出来的,边上有点毛。
他忽然问:“那几页,是先写的,还是后写的?”
宝钗看着他:“你说哪几页?”
“你单挪开的那几页。”他指了指架子,“是写在前的,还是写在后的?”
宝钗看了他一眼。
“写在前头的。”她说,“前头的字稳。”
宝玉点点头,没再问。他心里好像还有一句,到了嘴边,没出来。他伸手在案沿上按了一下,按的是那块空地方。木板凉。
“你去罢。”宝钗说。
他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帘子已经放下来了。他自己掀了一下,掀开,出去。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拍了一下门框。
院里那小丫头还在择菜,菜叶在脚边堆着,绿的一小堆。她见他出来,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让路。她把择好的菜拢了拢,放进脚边的木盆里。
他站了一站。院子里只有那小丫头择菜的声响,一下,一下。他站在这儿,脚底下凉。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站在这儿。方才在屋里,宝钗翻纸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好像身上有个什么地方动了一下。动完了,也没留下什么。他知道那匣子是好生收着了。收着了就好。别的他没想。
他回头看了一眼帘子。里头没有声音。
莺儿从厢房那头回来,走过他身边,看他一眼,没问什么,掀帘子进了屋。帘子又拍了一下门框。
他这才往前走。走到院门,下石阶时脚在缺角那处滑了一下,手扶了扶门框。街门在院墙东边,门板旧了,门环上锈了一层。他出了街门,往回走。走了一段,停下来,翻过手掌看了看。手心里一道红印,是匣底压的,横着,不深。他搓了两下,印子没下去。
街面上有人走过,挑着担子。远远的,有个卖炭的吆喝了一声,又歇了。日头落下去,天还亮着,灰里带一点黄。他回头看了一眼薛家街门。院里那一格架子在屋深处,他看不着了。他只看见帘子垂着,窗外那棵榆树梢在墙头晃了晃。院子里有煮东西的气味,是婆子在廊下支了个小灶。
他进了园门。看门的婆子还坐在矮凳上,这回没打盹,见他进来,往里头努了努嘴,没说话。他往南走。廊上的风比来时紧了,吹在后颈上。他把衣领拢了拢,手背碰着脸,手是凉的。廊子底下有两个丫头在说闲话,说的是哪一处的桂花今年开得迟。他走过去,两个丫头就不说了,等他过去了,又接着说。他没听进一句。
掌灯前,小尼姑来了,捧着一瓮水,说是梅花雪水,师父叫送来的。黛玉道了乏,叫紫鹃赏了她几个钱。小尼姑接了,又说:“师父这些日子不出庵门。”
黛玉听了,没有说话。
小尼姑去后,紫鹃把灯点上,拿罩子把光拢住,只照见案上那一小块。她收拾诗稿,把“另放一处”那一摞一理——案角空了,匣子叫宝玉带走了。再看案上,“先放着”那几页还在,被镇纸压着,纸角微微翘起。
紫鹃把灯挪近些,让光落在纸上。窗外起了更声,一声,又一声。更声远了,院里静下来。她没动那几页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