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口琴声时,疑在梦中。
咏薇还是迟疑着下了楼,寻声而去。在巷角那里,落尽叶子的黄桷树下,仿佛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停住了脚步,微蹙着眉,好像怕那幻影消失。然而,幻影却来到她的面前,“你瘦了。”他的声音如同叹息。
其实,她曾梦到过他,她向他倾诉委屈,就像他们不是淡淡的君子之交,而是有着更深的联结,那是她不懂的忧伤和甜蜜。此刻,真实的他就在眼前,她却觉得什么都不必说了。
“我昨天去给师太送柴火,发现翠月庵里的老梅树开花了,想不想去看看?”夏辉的邀请很突然,但她没有拒绝。
就在他们登上古镇背后的翠屏山时,天色似乎变暗了,风也吹得更紧了,干枯的树叶在脚下翻飞,发出沙沙的声音,好像全世界的叶子都落下来了。夏辉很自然地抓起她的手,加快了脚步。
那棵梅树就倚在翠月庵的院墙边,枝干遒曲,一半在内,一半在外。绯红的花朵密密匝匝地覆在枝头,是这个枯寂冬天唯一的欢喜。
夏辉转头看向咏薇,而她正微闭双眼,深嗅那袭来的幽香。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轻轻扇动,栖息在莹白的素脸上。不知怎么的,他想起了《牡丹亭》的题记: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师太已给他们备好了火炉和热茶。
夏辉又去厨房给汤婆子添了几块烧好的碳,再来厢房里,却看见咏薇偎在师太的怀里,师太那双古潭无波的眼里充满了哀愁,还有爱怜。
“师太,你说父亲的病会好吗?”咏薇努力忍住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会好的,你是好孩子,是这个世道不好。”师太的声音并不平稳。
夏辉默默地把汤婆子煨在咏薇手上。眼前的两张脸都出奇地清秀,竟有点相似,他多么想保护她们。
午膳是师太做的铜火锅,虽然只是豆腐白菜,却也和暖可口。这是他们三人第一次单独吃饭,然而却是处处妥帖,好像他们从来都在一起。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正是时候。
三人来到院里。经雪一催,那树梅花更是冷香扑鼻。咏薇伸出手去,雪花落在掌心。她回过头去,看到后面两个人眼里有着相同的宠爱和温暖。
是的,一场雪让那天完美无缺。
然而,不待飞雪铺满地面,师太已在催他们下山。若是大雪封路,就难以下山了。可是,她怎么知道,有人多么盼望这场大雪把他们困在庵里呢。其实,有那么一刻,他们三个想到一处了:如果翠月庵里就是人世间和自然界之间的结界,那他们就不用面对尘世的诸多烦恼了。
可是,唯有师太已在槛外。咏薇和夏辉终须面对各自的人生。
有时候,生活予你一线阳光,不过是为了呈现更多的阴影。
就在下山第二天晚上,父亲和母亲也爆发了冲突,虽然他们刻意压低了声音,可是,茶杯摔碎的声音让她惊心。哥哥去了城里没有回来,急得陈妈楼上楼下跑。她来到楼下父亲的房门前,不知该进还是该退,忧心如焚。
是的,还是因为她。总是因为她。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是父亲的女儿,而是成了筹码。她能拯救父亲的事业吗?为什么她感到恐惧?
最后,母亲红着眼眶匆匆出来,一言不发地牵着她上楼。
“小薇别怕,伯南过两天就回来了。”临睡前,母亲摸摸她的头,就像她小时候闯了祸之后安慰她。可这一次,她没有得到安慰。
夜色那么黑,像是藏着巨兽。她躲在被子下面,全身冰凉,怎么都暖不过来。
雪融化的时候,天气尤其寒冷。
没有口琴的邀请,却仿佛有某种神秘的召唤,咏薇拿着披肩出了门,朝小巷走去。
是的,夏辉等在那里。这次,她可以哭出来了。
“小薇,我们离开这里。”夏辉说得沉着,就像他早已深思熟虑。其实,他是突然萌生出这个念头的,但他确信,这是当前唯一可行的路。
他迅速考虑了一下,把出逃的时间就定在第二天。雪已化尽,渡船又开始通行了。
“我们都回去准备一下,明天我在渡口等你。”他用披肩把咏薇裹住,那张脸脆弱而苍白,眼里是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就这样,他们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走出去几步,咏薇又回过头来,对他微微一笑,像是卸下了心灵重负,那笑意去到了眼里,莹莹生辉。他克制着自己想追上去的冲动,明天吧,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往回走时,他已想好需带的物品清单。要紧的是,给小薇带上母亲的汤婆子暖手,母亲已去舅舅家帮助照顾生病的舅妈去了,或者,先给母亲留一封信。
一路想着,已走到家门,却看到一个人等在门外,是骆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