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咏薇没有等来夏辉。
雪已化尽,路上满是泥泞。上午来了一班渡船,搭上等在渡口的几个人,消失在萦绕江面的薄雾里,仿佛去到了世界的尽头。咏薇的目光停留在江天相连的地方,那里只有一片空茫。
天气很冷,渡口早已没人了,只剩下咏薇。她冻得发痛的手脚渐渐失去知觉,连思维都麻木了,只余下最后一个念头:等。
冬天的黄昏来得特别早,白日的余光并不在山头流连,仿佛失去了力气般沉沉坠落。那些站得远远的枯树,在暮色里显出诡异的样子。咏薇并不害怕,她只是凝望着江面。
不会有船来了,也不会有人来了。
背后有脚步声。她想转过头去,却发现身体如同冰雕,早已冻僵了。一个人冲上来把她抱在了怀里,一张温暖的脸贴在她的脸上,“小薇,小薇,我终于找到你了。”
是伯南。他回来了。
“我们回家。”伯南脱下外袍紧紧裹在咏薇身上,俯身背起她就走。他不敢让咏薇看到他的脸,灼痛和狂喜都直通泪腺,眼泪是烫的,一流出来就被冻成了冰,扎得脸生痛。这样也好,可以减轻一点心里的痛。
她失去了最后的力气,哥哥宽阔的背让她感觉安全。她忘记了为什么会在这里,而是想起了小时候,她让哥哥陪她玩捉迷藏,哥哥总是很快就能找到她。那一次,她悄悄跑出后院,躲在竹林里,哥哥没能发现她。林荫里凉风习习,她居然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她醒来,发现哥哥就坐在旁边,用一张硕大的泡桐树叶为她驱赶蚊虫。看到她睡眼惺忪的样子,他笑了,拍拍自己的肩膀,“上来,我带你去找阿娘。”
哥哥还在,这个念头让她感到安慰。可是,她的心里空空的,像是被凛冽的寒风穿透了,又冷又痛。
那个晚上,她被阿娘安置到厚厚的被窝里,喝了姜汤后,就沉沉睡去。但她睡得并不安稳,昏睡中,她好像在寻找什么,却总是找不到,然后就遽然惊醒。
屋里有着橘色的光,伯南正低头给火炉添加木柴。
“醒了?”伯南拿起温在炉子上的水壶,给她倒了一杯水。“好好睡吧,我就在这儿陪着你。”她睁着一双忧郁的眼睛,无言地伸出一只手紧紧拉着他。他放下杯子,靠在床边,把她揽在胸前。头枕着他的胸膛,这次,她睡着了。
炉火跳跃,映着她微蹙的眉头。
“他没有来。”在梦里,她喃喃自语。长长的睫毛微微湿润。
第二天早上,阿娘端来了一碗热粥,虽然没有胃口,她还是强打精神吃了半碗。一抬头,却看见阿娘的眼泪。
“小薇啊,以后别这么傻,爹爹不会再逼你了,你哪儿都不用去,伯南会照顾我们的。”阿娘抓住她的手,“答应娘,以后再也不要离开我们啊,昨天伯南快急疯了,爹和娘都担心你呀。往后,我们一家人就在一起。”阿娘的眼泪落在了她的手上。
她茫然地点着头。没有夏辉,她能去哪儿呢?那个把希望放在她手上的人,又把它拿走了。可是,生活因此变得更难了。
其实,夏辉在他们见面的那个下午,就已经和骆云离开了古镇。
至于他参军的事,是后来听说的。
就连骆云,也是从诗社的小吴那里听说夏辉和孟子建一同参军的,她简直不能置信。那天,她恰好收到了子建写给她的长信。子建是她的倾慕者,那些关于爱与美的陈词滥调,平时也还受用,可那天让她读得很不耐烦。终于,她找到了想要的内容。信的最后,在“建功立业以慰佳人”的后面,是前往新兵训练营的日子,就在今天。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乱,跑出房间时撞翻了花架,背后是瓷器摔碎的声音。
她先去了学校,那里已是人去楼空,守门人懒懒地证实了夏辉参军的消息。等她赶到车站月台时,到处都是人,离开的和送行的。空气凝重,模糊的背景音乐像迟缓的河水,在人群里滞留不去。她奋力穿过人群,挤到火车窗口边,眼前全是蔓延的绿色,年轻而陌生的面孔,在冬日里显得那么不真实。他在哪儿?
“夏辉!夏辉!”
她的声音淹没在一片嘈杂里。
火车缓缓地启动了,她跌跌撞撞地奔跑在一个个窗口之间,披肩扯掉了,绾起的头发也散开了。
“骆云,骆云,我在这儿!”一个绿色的影子扑在窗口,拼命向她挥手。是孟子建。
“子建,夏辉在哪儿?”她的声音嘶哑了,目光灼热。
孟子建身边的绿衣人转过了头,他就是夏辉。
他看到了骆云,又好像没看到,目光空茫地落在了未知的地方。
火车加速了,把她抛在了身后。身后的人群潮水般退去,而她浑然不觉。
夏辉的眼神,那么黯淡,那么陌生。让她尤其不能忍受的是,他就这样离开了她。
就在半个月前,她从母亲那里听到了碧玉镯的来历。那一刻,她感觉如释重负,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要告诉夏辉。当她赶到古镇说出那个关于他们身世的秘密,夏辉却拒绝接受。她拿出了那只碧玉镯,和咏薇手上戴的一模一样,它们本来就是一对,属于慈严师太。师太出家前本名碧瑶,因家庭变故而带着一双儿女来到这里,将他们托付人家后,她到翠月庵出家作了尼姑。
这个故事最关键的部分是:夏辉和咏薇正是师太的儿女,他们本是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