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中午,雨又下起来了。不是那种黏糊糊的细雨,是像夏天那种痛快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在窗外敲鼓。我正把周薇送我的那支护手霜收进抽屉——小姑娘昨天快递过来的,附了一张便签,说她搬了新住处,独立卫浴,阳光很好。我把便签贴在墙上,和其他人的便签排成一排。秋天到了,该养肺了。我把存货的红枣拿出来,配上新鲜银耳和梨,小火慢炖。放上几粒颜色可口的枸杞,拍了两张满意的照片,发给顾明:有时间可以过来喝个养生糖水。发完以后,放下手机,开始品尝我的美味。
苏锦站在门口,还是那身黑色西装,还是那种在法庭上陈述案情的步伐。但她换了新发圈,不是上次那个黑色的,是红色的。很扎眼的红,像一团刚点燃的火。她手里没拿伞,肩膀上有雨珠,但她完全不在意,径直走到我工作台前,把包往旁边一放,坐下,双手摊开。
“我要做一款新的。”她说。
“上次的‘伤官’不喜欢?”
“喜欢。”她把手指伸开,上次那款纯白带着银闪的“伤官”还留着,只是甲缘长出来一点,白色根部冒出小半截新生的指甲,像雪地上刚冒出的草芽。“但今天开完庭,我觉得我需要升级一下。”
“什么庭?”
她嘴角动了一下,那种很冷的、在法庭上听到对方律师犯低级错误时的笑。“我前男友的案子。他是对方律所的。”
我从架子上拿下色板,摊开在她面前。她没看色板,只是看着我。“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分手以后他到处跟人说我太强势、说男人跟我在一起会喘不过气吗?”
“记得。”
“今天开庭前,他在走廊里堵我。他说,苏锦,这个案子你能不能别接?你接了我很难做。我说这是我的客户,跟你无关。他说你怎么还是这样,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不近人情。”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说,对,我一点都没变。但你猜他说什么?”
“什么?”
“他叹了口气,说,苏锦,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太优秀了。优秀到让人觉得你不需要任何人。”
她把手指蜷起来,指节泛白。但这次不是委屈,是愤怒。那种被反复按进同一个坑里、终于不想再忍的愤怒。
“你知道吗小鱼,那一刻我忽然不生气了。因为我发现我完全看透他了。他就是那种人——自己站不稳,就怪地不平。他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平等的伴侣,他需要的是一个比他弱的观众,坐在台下给他鼓掌。而我,我早就不是他的观众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那瓶纯白色的甲油胶放在她面前。和上次那瓶不一样——这瓶不是霜白,是刀白。冷而清澈,像手术灯下的光。然后我从抽屉里拿出一根极细的银色金属线,不是上次那种笔画的线条,是真的金属,薄而韧,能嵌进甲面里,在光疗灯下像刀刃上的冷光。
“这款叫‘冰刃’。”
“冰刃?”
“你上次的伤官,是用来提醒自己的。这次的冰刃——”我把那根金属线放在她掌心,凉凉的,很轻,但她接住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像握住了一把很小的刀,“是用来让别人看的。告诉他们:别惹我。”
苏锦盯着那根金属线看了很久。暴雨又开始下起了第二波,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在远处鼓掌。
“你知道吗,”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每个字都像是在法庭上读最终陈述,“我今天在法庭上,看到他坐在对面,还是那套灰色西装,还是那条我送他的领带。他站起来陈述的时候,口吃了一下,跟以前一模一样。以前我会觉得他有点可怜,今天我只觉得,他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那是因为你走得太快了。”我一边打磨她的甲面一边说,“你命格里伤官见官,你天生比他们清醒,比他们锋利,也比他们走得快。他们追不上你,就怪你跑太快了。”
“我不是在等他追。”苏锦看着我的手,“我只是忽然发现,我不需要他理解我了。”
我把她的旧甲卸掉,给她上一层透明的底胶。她的甲面很干净,保养得很好,但指缘全是自己掐出来的旧痕。我把那些倒刺一一修掉。她低头看着我的手,忽然开口:“其实今天在走廊里,他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