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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界（第1页）

周四下午，下了小雨。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是南方春天那种黏糊糊的、细得像雾一样的雨，打在脸上不疼，但会把整个人都洇湿。我正把新买的栀子花插进粗陶瓶里，风铃响了。一个女孩站在门口，淋了雨，刘海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但她好像没感觉。她只是站在门口，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像攥着一块烧红的铁。

“那个……我没预约，你这边还方便吗？”她说话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以为是外面雨声太大，我听错了。

“进来吧，刚好后面没人。”

她走进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踩在冰面上。我注意到她的帆布鞋边缘已经磨破了，鞋底沾着湿漉漉的碎叶。她坐下时把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攥着包带，低着头，从进门到现在，一眼都没看我。我把那束栀子花挪开，好让自己能看清她。二十二三岁，应该刚毕业不久，手指上有写字磨出的薄茧，指甲剪得极短，短到能看到甲床下的肉。指缘全是自己抠出来的倒刺，好几处已经发红，快要破皮。手掌全是长年累积干家务才有的黄得发硬的老茧，头发也是营养不良的干枯，发黄。

“我叫小周。”她终于开口，声音发涩，“我听同事说你这边能做美甲，还很会……很会听人说话。”

她把信息写给我，我低头看了一眼：壬水日主，生于辰月，比劫重重，财星被克。比劫夺财。我放下便签纸，看着她——她不是来美甲的，她是来找人说话的。她已经撑了很久，找不到人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最近是不是在给谁攒钱？”

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没说话。

“你有个弟弟，对吧。”我在心里骂了一句，又是一个伏弟魔。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防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视线重新垂了下去，盯着自己磨破的帆布鞋边缘，过了几秒，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妈让我出十万。”

她叫周薇，去年刚毕业，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月薪五千不到。住公司附近的城中村，单间，厕所和隔壁共用。她弟比她小两岁，高中没读完就出来打工，去年在厂里认识一个女孩，处了半年，怀了。两家商量结婚，女方要求在县城买房，首付十八万。她妈说，你是姐姐，你得出十万。她从上学满18岁起，没有一个暑假是出去玩或者是在家待着的，全是在做兼职。她买过自己想要的东西，但没有存款。

“我跟我妈说，我刚工作，没那么多钱。我妈说，没有就去借。”她低着头，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文件，“她说你弟弟从小就比你笨，你比他聪明，你比他出息，你总不能看着他打光棍吧？”

“你爸怎么说？”

“我爸说，你妈说得对。”

她又开始抠自己的手指，抠得指缘又渗出血丝。我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背，她顿住了，抬头看我，眼眶红得像刚哭过很久。我从抽屉里拿出一根棉签，沾了点碘伏，帮她把破皮的地方擦干净。她疼得抽了一下，但没缩手。

我放下棉签，从架子上拿下一瓶颜色——极细的银色线条笔。纯银，不带任何闪粉，在光疗灯下看像一根针。这款色号不叫“闪银”，叫“结界”。

“今天不做花，就做几根线。”

“线？”

“你命格里比劫夺财。比劫代表兄弟姐妹，也代表那些打着‘亲情’名义来消耗你的人。你的善良没有错，但你忘了给它造一座围栏。今天做的这款，叫结界——是给你自己造的围栏。也是你给自己的家，没有任何人打扰的家。”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说话。我给她上一层透明的底胶，等它照干，然后拧开那瓶银色线条笔。画线条是最考验手艺的——比任何渐变色、大理石纹都难，笔尖不能抖，气不能断。我把第一条线画在她左手食指上，极细的银，在透明的甲面上画出一道不可逾越的边界。

“我十八岁那年，也给过家里生活费，然后全给我弟了。”我盯着指尖，手上的动作没停。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