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店休日。但我还是来了。
不是为了谁,是我自己心里放不下。最近店里的事不少,我想趁没人的时候把账理一理。
刚坐下没一会儿,琴姐来了。她跟我姐熟,也在这条街上开美甲店。她拎着两杯豆浆,推门进来就笑:“小鱼,这么勤快?今天不是休息吗?”
在家也睡不着。”我把凳子让出来,接了她递来的豆浆,“你也没休息啊。”
上午送完孩子没事,就过来看看你。”她也不见外,自己在沙发上坐下,眼睛慢悠悠地看了一圈,“你一个人看店,累不累?”
我想了想,说:“累是累,但还能扛。”
她点点头,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前几天听你姐说,你现在自己也学命理,还给客人看八字?”
我“嗯”了一声,说:“就是边学边看,不算专业。”
“那你也帮我看看呗。”她笑,大大方方的,没有一点扭捏,“我啊,大海水。是不是一听就不太好?”
我看了她一眼。她确实是大海水。但跟她坐在一起,我一点没觉得压抑。她像一杯放温了的水,不烫,不凉,刚好能喝下去。
“你老公呢?”我问。
她表情没变,还是笑着:“他啊,以前干黑产的。赚了不少,也亏了不少。”她顿了顿,像在组织措辞,又像在说一件早就想透了的事,“他那些朋友,有的进去了,有的死了。他还好,就是钱全赔了。说到底,是运气好。”
我看着她,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
“那你呢?你怪过他吗?”
“怪?也怪过。”她低头看看自己那双手,已经卸了甲油胶,显得有点糙,“可怪也没用。以前我什么都不用干,靠爸妈,后来靠他。他出事了,我才知道,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她讲得很慢,像在翻一本旧账。她说,她从小是独生女,爸妈宠着,什么苦都没吃过。结婚以后,老公能赚钱,她就安心在家带孩子。那时候她觉得,这就是好日子。直到她老公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她才第一次出去找工作。找来找去,还是做了美甲。店是她爸妈出钱帮她开的,不是送,是借。她说,这笔钱,她一定要还。
“别人都劝我离婚。我爸妈也劝。可我想了想,离了他,我也未必过得更好。他以前那些事,我不替他洗。可这两年,他变了不少。会接送孩子,会做饭。我就觉得,人不能光看以前。”
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是忍辱负重,不是自我感动。她只是把日子过明白了。
“我前男友也是大海水。”我忽然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不容易。”
“都过去了。”我低头搅了搅豆浆,“但说实话,你这个大海水,跟他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修成土了。”我看着她,“你现在的状态,特别像土。能接,能扛,能往下沉。你不是大海水了,你是海底下那块能长东西的泥。”
她听完,眼睛弯了弯,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说:“你这么说,我挺高兴。我一直觉得我没出息,命也不够好。可你这么说,好像我这一路没白走。”
我摇摇头:“你走得比谁都稳。”
她忽然从包里掏出一包糖,不是那种包装漂亮的糖,是超市散称那种水果硬糖。她塞给我一颗:“拿着。我心情不好就吃这个,甜。”
我接过来,那颗糖被她的体温捂得有点软了。
“你老公的业力很深重。”我没绕弯子,“但他的业,只能他自己了。你把他拉回来,也算你积了德。但以后,别替他扛。”
琴姐看着我,眼神很静,静得像早就明白。她点点头,没问更多。
她走的时候,天已经阴了,像要下雨。我站在门口,看她骑上一辆旧电动车,慢悠悠地拐进巷子里。风吹过来,凉凉的。
我在日记里写下一句:大海水不一定是深渊,也可能是海底的泥。修成土,就接得住自己了。
合上本子,我把那颗水果糖剥开,放进嘴里。很甜。甜得让人想哭。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