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吉拉被故事牵引着回过头,看着打开话头就停不下来的女巫,出奇的安分。嘴角不再挂着讥讽,气氛平和下来。凌羽回头看着她,她被那一眼钉住,没有责怪也没有不屑。像长辈看着胡闹的小孩子,叙述完前因后果,要开始裁决对错。
“她说生命是美好的,要是把科技比做上帝,那你就是天使。她从不叫你伊甸园一号,她叫你安吉拉也是对实验的反抗。”
安吉拉满脸泪水,开始大吼。
“她才不爱我!她从头到尾都是在欺骗我!她把我留在了实验室!什么安吉拉!她只是利用感情骗取我的帮助!”
“她从来没有忘记你,不是不想带你走,她没那个本事带你出来。一开始她就是打着利用的想法接近你,可假的久了也成真了。她就这么看着另一个自己长大,和她一起被关在牢笼里。”
“她都有办法出逃还带不上一个我是吗?”失控的孩子控诉着所爱的抛弃。
“我有一封她留下的书信,我承诺过,若有一天你上门来,把它交给你。”凌羽想自己还是过分主观,她们都是受害者。没有谁该经历这些苦难,若是一切都停留在刚刚好的位置是不是结果就会不一样呢?解铃还须系铃人,人心总是偏的,就是活上千秋岁月也一如既往。
洁白的信封上一朵玫瑰花火漆封存着女人的心绪。
安吉拉眼眶通红,却倔强的忍着泪花,真像啊,心里不由叹了一口气,语气也软和了下来。
“安吉拉,给你,我会出去,这里留给你和她。”周遭空寂下来,人一走出去,场景变成了玫瑰花墙,火红的花瓣如眼底燃烧的愤怒。信就放在桌上,安吉拉手指颤抖的拆开信。
“亲爱的安吉拉:
你一定找到凌羽了吧!我不知道我该先道歉还是先问候你是否安好。我不在的日子里,你一定走过了很多很多属于自己的时光,原谅我的缺席。我总想着你是世界上另一个我,我也清楚的明白你的世界里不会有普通人的轨迹。我们都像一根火柴,不是为了自己而明亮。点燃的时候火星落到哪里,全看拿着火柴的人。亚当已经抛弃了自己,他本名基尔,我们是一对恋人。我本名妮可,我连凌羽都没告诉,只告诉你哦,她知道大概会叫翠芬揍我吧(虽然一点都不痛还毛茸茸的)。
我们是校友,他主攻生物技术,我主攻生物技术。我们有很多很多话题要聊,很多很多实验要做。从研究克隆背后的基因编程聊到治疗性克隆……毕业后我们结婚了,我们很恩爱。在好友引荐和帮助下我们认识了亿万富豪罗伯特,他让我们住在私人岛屿上并且资助我们做克隆项目的研究。第二年体检的时候我检查出渐冻症,他开始没日没夜的研究,医者不自医,我以为他的心乱了。
罗伯特要求我们做生殖性克隆,他犹豫的看了我一眼,但最后我们拒绝了。这是站在全人类的对立面,我和基尔打算离开他的岛,寻求医疗治疗。但是被扣留了下来,他威逼利诱,我们开始绝食。朋友来看过我们一次,坦言了他一直在帮罗伯特为富豪提供器官克隆服务,我们从一开始就是他们的猎物。
看到这里,安吉拉相信你也猜到了后续。这是一场盛大的骗局,病情是骗局,也是基尔的借口。他们叫这个岛伊甸园,罗伯特是他们的上帝。基尔沉浸在权钱交易中麻痹了自己,也成为了他们。我并没有得渐冻症,一切都是借口,我不知道他居然也会用这种虚无的借口粉饰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强行把我的体细胞核移植激活的早期胚胎,移植入代孕母体的子宫。这个胚胎就是你,我的孩子安吉拉。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唯一一个这样诞生的孩子。我想死亡结束这一切,迎接我的是亚当的毒打。小小的你在墙角瑟瑟发抖,我发誓一定要活着揭露他们的恶行。
五年过去了,你越来越像我。这五年里我出卖身体与灵魂,寻求一个个细微的突破口。终于,我找到了机会,半小时,我要带着你从这座囚牢逃出去。你的手被半路回来的亚当牵了回去,他仿佛看透了我。离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你却离我越来越远。我没有办法带上你了,只能自己出逃。
离开岛后,我提交了所有的证据,找来媒体曝光了一切。好消息是社会巨大的舆论压力,促进了各国关于克隆方面的立法。坏消息是他们成了全球通缉犯,亚当用你来威胁我,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来找我。
我改名换姓叫莉莉丝,我找到了凌羽,资料显示她是一个性情古怪但重诺的女巫。未来有太多不确定性,可她一直在,留下这封信是想把一切都告诉你。原谅我为了心里的信仰把你遗失在黑暗里,我很爱你安吉拉,我很抱歉没有办法陪着你长大。我动摇过,你还小小一团的时候,我想杀了你结束由我开始的罪恶。我下不了手,你的手指和我停在半空的手指相碰,我为自己的无能为力痛苦不堪。你是一个被邪恶带到世间的天使,看着你回忆我的过去,就像做梦一样。
你不会拥有一个正常的生存环境,没有父爱母爱,没有亲朋好友。你不是我,却也是我。安吉拉,活下去,作为你自己,而不是一个科技产物。我永远永远爱你,不知不觉写了好多,祝你拥有平凡安全的余生。最最后,原不原谅都看你哦!
爱你的妮可”
泪水打湿了信纸,和多年前的泪花重合在一起。墨迹再次潮湿,时间没有重合,情感再反复交叠。
重复看了好多遍,安吉拉盯着那句“我永远永远爱你”看了很久,久到泪痕干涸,情绪平静。小心仔细的收好信纸,人性的曙红与生命的钛白在锅里沸腾成粉红。像那天被准许进门的莉莉丝脸颊的红晕。
时间过了很久,安吉拉出门前轻轻的说了声谢谢。
等在门口的男孩上前带着安吉拉走远了,男孩像极了年前的基尔。
凌羽笑了,翠芬探过头来问出声来。
“莉莉丝居然骗你,她明明叫妮可,你不生气吗?”
难得温和的拍拍头。
“我没有非要知道这一切,她想说自然会说,何必纠结这些。安吉拉不也没追问我的长生吗?往后若我不存于世,也许也只有文字记得我们。”
喝了一口粉红的粥,今天也是清账的一天,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