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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第1页）

苏晚晴是被人叫醒的。

有人在敲她公寓的门，三下，间隔均匀，不轻不重。她从睡眠中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亮了，路灯的光已经熄灭了，对面楼那盏暖黄色的灯也已经灭了，晨光正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浅金色的细线。

她坐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衬衫，袖口有一小块被水浸过又干透了的痕迹——是昨天那瓶矿泉水洒在袖口的。她站起来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个穿蓝色制服的社区工作人员，手里拿着一张表格，递过来让她签字确认。她接过来签了，对方道了声谢就走了。

她关门回到屋里，站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晨光从窗户涌进来把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拉成了一道正在被光缩短的暗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昨天穿的那件衬衫，袖口那块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盐白色痕迹。她把衬衫脱下来放进洗衣篮里，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白T恤换上。

她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目光落在自己昨天从银行带回来的外套上——那件灰色运动服搭在椅背上，她伸手过去把它拿起来，口袋边缘露出一个折叠整齐的白色纸条边角，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她把它抽出来展开。纸页很薄，叠得很整齐，像是被人用指腹沿着折痕反复压过几遍才放进来的。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笔迹端正而清晰："早饭在冰箱第二层。牛奶在右边。"

她捏着那张纸条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第二层确实放着一份用保鲜膜包好的三明治，边缘切得整整齐齐的，旁边放着半盒牛奶。她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看了一眼保鲜膜边缘被压平的痕迹，像是有人在做完这些之后还专门用手整理了一下边角。

她没有立刻吃。她站在厨房里，拿着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在桌面上，跟保鲜膜边缘贴在一起。她坐下来把那份三明治吃了，把牛奶喝了，把包装纸叠好扔进垃圾桶里，把杯子冲洗干净放回沥水架。然后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的消息，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上午八点十四分。

她换好衣服出了门。外面的阳光比昨天更亮一些，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正在逐渐密集起来，早高峰的喧嚣从各个方向涌来，把空气填满了一种持续的、均匀的嗡嗡声。她沿着人行道往银行的方向走了大约十分钟，在街角的路灯杆旁边停下来。银行门口的警戒线已经撤了，大门开着，里面有人在拖地。拖把在深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来回滑动，留下一道一道湿润的光痕。

她站在路灯杆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她没有去银行，而是拐进了右边那条窄街，在街角一家还没开始营业的便利店门口站定。门锁着，卷帘门只拉了一半，能看到里面黑漆漆的货架和没有亮灯的冰柜。她靠着便利店外墙站着，站在那扇被拉拢了一半的铁门前，阳光从对面楼的玻璃幕墙反射过来，落在她脚边地面上形成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她靠着墙站了几分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条没有备注的号码。号码是昨天从银行大厅混乱中被人塞进她手里的——一张对折的便签纸，上面只写着一串数字，没有名字。她昨天打过去一次，没有人接，只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现在她又拨了一遍，响了两声之后，对面接了。电话那头是一阵沉默，然后一个男声传了过来，声音偏低，像被什么织物蒙住了一角："你还好吗？"

苏晚晴靠着便利店的墙壁，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肩膀照成了暖色。"我没事。冰箱里的三明治是你放的？"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嗯。"她没有继续问"你怎么进来的"或者"你什么时候放的"。她只是靠着墙壁，握着手机，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极轻的、像是在调整收音设备位置的细微声响。然后她开口说："我选了左边。昨天那个女孩，她中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看到了。"那个声音说。沉默了一会儿，那人开口问了一句："你认得那个女孩吗？"苏晚晴握着手机，目光落在便利店门口地面上那片正在被风吹动的光斑上。"认得。"她说，"我见过她。在三年前的一个房间里。"

她没有继续解释那个"房间"指的是什么。电话那头没有追问。那个人只是安静地握着话筒，像在确认她已经把那些话说完了，正在等她把接下来的话也说完。她靠着墙壁沉默了一会儿。"你是昨天穿灰色工装外套的那个人？"她问。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嗯。你认出来了。"她闭了一下眼睛。阳光从她正前方照过来，在她的眼皮内侧形成一片温热的、橙红色的光晕。然后她听到自己开口说了一句："那你在便利店里等我。我现在过来。"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但她听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时，听筒边缘擦过衣服布料的声音。那声音告诉她，他已经挂了电话。她收起手机，从便利店门口直起身来，绕到店铺侧面那扇跟大街方向不同的门前面。门虚掩着。她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后间，有一张折叠桌和一把塑料椅子。桌上放着两个纸杯，都冒着浅淡的白气。桌边坐着一个人，灰色工装外套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T恤，右臂的袖口边缘露出一小截浅蓝色的纱布边缘。他正用左手把一杯水推到她将会坐的那一侧，像在提前确认桌面两边各有一杯已经被放置成可触及状态的热水，让随后入座的人不需要侧身去够。

苏晚晴在他对面坐下来。后间里很安静，只有桌面上的纸杯边缘升起的白气在空气中缓慢旋转、消散。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大折叠桌，桌面上两个纸杯之间的距离恰好是一臂的间距。她伸手碰了碰自己面前那只纸杯的杯壁，水温和——不烫不凉，刚好是入口最舒服的那个温度。她捧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了。

"你昨天在银行门口等我了。"她说，"你看到了我蹲在路灯杆旁边。你没有走。"

他坐在椅子里，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右臂上那截纱布的边缘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落在她面前那个纸杯的热气上，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你蹲在那里的时候，我不知道应该走过去还是留在原地。但我不能走。所以我在街对面站着，直到你站起来，跟着人群走了。"

苏晚晴把那个画面在脑子里放了一下——她蹲在路灯杆旁边的时候，街对面有一个人正站在那里，没有走过来，也没有离开。他只是站在能被日光和警戒线覆盖到的边缘地带等着，等她从蹲着变成一个可以继续走路的姿势。他把那杯水的位置摆得刚好在她那一侧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她握着那只纸杯，感觉到杯壁的温度正在透过纸层缓慢地传进她的掌心里。"你认识那个女孩吗？银行里穿白衬衫的那个。"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那是我妹妹。三年前的。你见过她。她死的那一天，也是穿的白衬衫。"

苏晚晴的手指在纸杯边缘停住了。她感觉到自己握着杯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杯壁的边缘在她的指腹下方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她看到了他眼睛里的那道光——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已经被存放了很久、正在被从抽屉最底层重新取出来放到桌面上的平静。

"所以这四场副本，"她开口说，"不只是我一个人的锁。也有你的。"

他坐在桌子的另一侧，日光灯的光从上方照下来，在他面前的纸杯边缘镀了一层细小的光。他开口说："第一场火车站的设计，是我的主意。有人会在你走不动的时候给你递一盒饭——我在三年前你走进那扇门的时候就想递给你。但我没有来得及。所以我想让你在副本里体验一次——在你还没有做出任何选择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在你手边放了你需要的东西了。"苏晚晴坐在椅子上，杯壁的温度从她的指腹缓慢地向上蔓延，穿过她手腕和手臂的皮肤，一直蔓延到她肩膀和后颈的位置。她的视线落在面前那张被日光灯照亮的桌面上，看着桌面上的木纹在光影中清晰可见。

她没有再问他任何问题。她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把面前那只纸杯握在掌心里，让手掌和杯壁之间逐渐达到温度平衡。日光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桌面照成了一圈暖融融的亮区。窗外的街道正在慢慢热闹起来，各种车流和行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持续而均匀的底噪，但那间窄窄的后间里光线很稳。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掌里，那只纸杯的温度正在跟她自己的体温融合在一起，交换得越来越均匀，像一条正在被缓慢通水的管道正在逐渐地把两端的水压调整到同一水平线上。她把另一只手也放到了桌面上，放在他那只空着的手旁边，停在离他指节大约一厘米的位置。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被房间里的温度慢慢均匀地加热。她没有合拢手指去碰触他，只是让它们停留在了那可以随时被跨越的距离上，像在确认那道门槛已经被她跨过了一次，并且还可以再跨过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