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年轻,也很好看。
年轻得让她本能地往后避了一下。她熟悉的那张脸已经过了三十岁,长夜值班后眼尾会留下很浅的疲纹;镜中人却还没有被岁月允许长出这些痕迹,仿佛连她已经活过的七年都被截在了镜框外。
妆不算好。粉底偏黄,眉尾一边长一边短,发髻侧面还露着一小截黑卡子。镜子里那张脸依然漂亮得扎眼,眼眶和鼻梁生得干净,唇色淡,越显得眼珠黑。只是人太瘦,腕骨从袖口里凸出来,眼下青得连厚粉都压不住。
沈青庭抬手,镜中人也抬手。指腹按住颧骨,粉底被擦开一道浅痕;她牵动嘴角,那张漂亮的脸便露出一个僵硬得近乎求救的笑。
她在眉间寻找自己皱眉时惯有的那道细纹,在右侧下颌寻找少年时摔伤留下的小疤,什么也没找到。镜子不给解释,只忠实地把许思齐还给她。
证据已经足够多,情感却远远没有跟上。她承认这张脸正在替自己呼吸,仍无法自然地把镜中人称作“我”。
难怪周维总能替她接到活。
记忆里,许思齐做过酒楼里端盘子的美人、洞房外捧扇的丫鬟、站在贵妃身后一句话没有的宫女。每一张脸都相似,每个名字都短得如同场务随手写的编号。她拍过不少,却没有一张像样的宣传照,连镜子前这层不合肤色的粉,也是进组后临时蹭的。
镜框边压着一张临时通告单。演员名单里有“许思齐”,后面写着“特约位:沈婕妤”,标注三句台词,署名待制作方确认。她身上挂着同名的工作证,照片正是镜子里的脸。
沈青庭翻过工作证,背面空白。许思齐认识周维多久,她仍想不出准确年份;可她记得热盒饭的蒸汽,记得第一次拿到房门钥匙时手心被齿口硌出的印,也记得周维说“我不会不管你”。
这些记忆里,周维不是坏人。
至少,不是许思齐认识的坏人。
这份真切又含混的信任,不像濒死大脑仓促编出的寓言。
视野中央只剩下倒计时。
167:55:12。
“你是什么?”她在心里问。
没有回答。
“宿主是谁?”
【当前宿主:许思齐。】
“生命终止以什么方式发生?谁来判定失败?”
【任务失败后果:宿主生命终止。】
一字未改。
倒计时没有出现在镜面里,转头时仍停在视野中央。每得到一项结果,问题便生出新的枝杈。
沈青庭望向离她最近的工作人员。还是刚才那个抱服装袋的姑娘,正踮脚往场内看。
“刚才有人叫我吗?”沈青庭问。
姑娘回头:“没有啊。陈起云去跟赵哥确认返场了。怎么了?”
“没事,耳朵还有点响。”
姑娘转了回去,把矿泉水放到她够得着的镜框边。脑内的声音没有因此变得真实,也没有消失。
界面又跳出一行。
【当前认知功能达到最低执行阈值。】
【任务状态记录开始。】
沈青庭的目光停了一下。
“认知功能”“执行阈值”——是评估记录里的字眼。沈青庭写过类似的句子,却不会因为措辞熟悉,就急着替它找来历。
它可能真实存在,也可能是这具身体或她自己出了问题;梦已经从唯一解释退成一个勉强却不肯消失的念头。没有哪种可能能靠多问几句解决。
“周姐来了。”抱服装袋的姑娘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