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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第3页）

沈青庭还没抬头，肩膀已经先松了一点。

紧接着，手指从通告单边缘滑下来，规规矩矩地叠回膝上。安心和拘谨几乎同时出现，快得分不出谁在前。

脚步声停在她面前。

“又晕了？”

***

来人三十多岁，个子不高，短发被潮气打得微微外翘，耳后别着一支快没墨的签字笔。她身上混着柑橘护手霜和隔夜咖啡的气味，磨旧的黑皮包紧贴在臂弯里，包角发白，拉链咬得很紧。

她先看沈青庭的脸，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空糖水杯，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确定目光能跟上、人也坐得稳，眉头才松开一点。

“周姐。”旁边有人招呼，“许思齐刚才直接倒了。要不要送医院？”

“先别催她。”周维回答得很快，“她空腹、熬夜就容易头晕。真要吐，或者又倒一次，马上叫车，我陪她去。”

她说完才转向沈青庭，俯身摸了摸她的额头：“能听见我说话吗？”

掌心微凉，带着淡淡的柑橘气味。许思齐绷着的肩背竟先松了下来，这只手显然曾无数次替她确认发烧、头痛和惊慌。

身体的信任来得太快，沈青庭险些真把眼前的人当作归处。下一刻，周维已经越过她，拿走通告，又顺手摘下工作证核对名字。

场务显然也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花时间：“那还返不返？这一条少个人，前后景接不上。”

“稳得住就返，稳不住就换。人别真倒在镜头里。”

“明天下午那边三点半开工，通告我还发你？”

“发我。车照旧到楼下接，她不会误。”

周维答话时还在看另一张通告。黑皮包的拉链上挂着三四张不同剧组的临时通行牌，硬塑料片相互磕碰，发出细而脆的声响，其中一张写着另一个女孩的名字。

她从包里摸出一小包苏打饼干，撕开后递过来：“先垫一口。你一难受就什么都想不起来，越想越慌。别急，喝水，吃东西，读台词，一件一件来。”

这句话也带出一截记忆。许思齐发烧躺在出租屋里，周维把退烧贴贴歪了，坐在床沿边一口口喂她喝粥。那时许思齐烧得迷糊，抓住她的袖子问：“你会不会也不要我？”

周维说：“不会。”

那声回答留得比药名清楚。当年的许思齐确实被这句话救过；正因如此，从照料里分辨控制才格外艰难。

皮包拉链开了一半，里面有旧式手机、身份证件和透明卡夹。证件照片、银行卡姓名都是许思齐，东西却全在周维手里。那道狭窄的开口仿佛是她与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门缝。

手机不是剧组为古装戏准备的道具。按键缝里积着灰，窄小屏幕停在未读来电上；银行卡是需要递到人手里核尾号的塑料片，剧务夹板上的结算单还压着两层复写纸。以前的世界也有人怀旧，但不会让演员的证件、联络、收入和病历全挤在一只私人皮包里，靠一个人记住每一道入口。

镜头前是仿造的旧朝宫门，镜头后却像另一种真正的旧。它没有古老到陌生：语言、货币、医院和银行卡都能辨认；它只是沿着她熟悉的方向走得更慢，娱乐工业的骨架已经搭起，许多门仍靠纸、电话和人情开合。这个认识没有让她安心，反而让“梦境”多出一层难以解释的坚硬。

剧务拿着结算单过来：“今天这场还是打原来的卡？尾号三一七二？”

周维从卡夹中抽出银行卡，扫了一眼：“对，三一七二。通告费、夜补都走这张。”

她核对完数字，把回执、银行卡、许思齐的手机和证件一并收回包里。拉链“嗤”地合拢，轻响很快被场内的调度声吞掉。没有人觉得奇怪，许思齐留下的习惯也把这一切当成理所当然。

沈青庭看着那道拉链合上，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没有伸出去。

把东西要回来，再正当不过。可她能想起住处附近那家不关招牌灯的面馆，却想不起门牌号；记得银行卡密码似乎是一串生日，却不知道是谁的生日。证件、手机和回执全在包里。

如果这仍是梦，争夺不过徒劳；如果不是，她一旦让周维察觉异样，反而会先失去唯一肯带她离开片场的人。恐惧与依赖拧在胸口，她只能把手按在膝上。

周维又取出一只印着日期的药袋，封口朝外。许思齐对它有一点模糊印象：白色半片，睡前；黄色一片，心慌时。是谁开的、为什么加量，怎么也想不起来。

沈青庭把药袋接过来，先看日期和药房章。药名只露出一半，剂量也没写全。她捏着袋口没动。吃下去还是停下来，都不能靠猜。

“我先吃饼干。”她说，“药等看清标签再吃。”

周维看了她两秒。她没有立刻发火，反而把饼干包装撕得更开，递给她一块：“行，先吃。你以前一难受就想把所有事全问明白，问到最后胃更难受。别急，先做你熟悉的三件事。”

“喝水，吃东西，读台词。”许思齐的记忆替她接上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