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周维笑了一下,“你只要按顺序来,通常就不会把自己吓住。”
许思齐的身体又松了一点。这个笑,她认得。沈青庭捏着饼干,心里却缓慢地冷下去:周维似乎很清楚怎样让许思齐安心,也习惯在她安心以后接走决定权。
周维看一眼场内。导演正在催灯光,场务也等着她给个准话。她抬手替沈青庭把歪掉的衣领理好,动作称得上细致,随即把药袋收回了自己的包。
“行,药先放我这儿,回去我再给你看。”她的动作自然得如同在替一个总会丢东西的人收好钥匙,“明天下午三点出发。那边缺个侯府美人,没几句词,坐着就行。你别起不来,培训费和车费照样从账上扣。”
沈青庭只应了一声:“嗯。”
“培训费多少?”
周维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拍:“回去给你看账。你现在记不住,看了也是白看。”
她说得太顺,听起来甚至像一句体谅。
沈青庭咬了一口饼干,没有追问。碎屑干涩地黏在舌面,肩背仍记得周维掌心的温度,手机、证件、银行卡和药却都在合拢的黑皮包里。照料和收拢出自同一双手,温度越真,越显逼仄。
场务在远处喊:“东门演员回来!二号门那几个,人呢?”
周维转头看沈青庭:“你的位置还记得吧?别又跟个木头一样站错地方。脑子不行就写下来。”
“给我一张不用的场次单。”沈青庭顺着她的话,看向场务,“还有笔。我记返场号。”
场务从夹板底下抽出一张划废的纸,又递来一截削得很短的铅笔:“二号门,第三排侧位。先到灯笼底下,听见里面喊话再抬头。别挡主位近景。”
二号门。第三排侧位。灯笼底下。听见喊话再抬头。
沈青庭先在纸正面写下“2—3—右”,只保留一个动作序列。
周维看了一眼,没拦。她拿着结算单跟剧务走到旁边,又开始替另一个叫“小敏”的女孩问第二天通告。
***
她没有立刻把纸收起来。
刚才那位抱服装袋的姑娘从廊角绕出来,反光马甲的拉链还卡着。她试了两次没拉上,索性放弃,左右看了看,才挨着廊柱蹲下。
“你是小陶?”沈青庭问。这个名字刚从记忆里浮出来。
姑娘有点意外:“你还记得我?”
“只记得一点。以前也这么容易忘事?”
小陶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本来就不大说话。周姐把你送来,你坐着等;叫你换衣服,你就换。价钱不高,又不跟人抢镜,缺漂亮丫鬟、姨太太、歌女,大家都愿意叫你。”
“演过很多?”
“不少吧。”小陶拿眼睛端详她,似乎终于把几张脸叠到了一起,“上个月《金粉旧梦》里站楼梯上那个,是不是也是你?我当时还问这姑娘谁啊,脸长得这么好,粉怎么打得跟墙一样白。结果没人知道名字。”
她说着说着笑了,又赶紧把声音压下去:“我一直以为你跟周姐是亲戚。她连你吃什么药都管。”
沈青庭也笑了一下:“不是。”
小陶愣了愣,抱着服装袋的手稍微松开。她似乎第一次见许思齐对自己笑。
场内又有人催服装,小陶回头应了一声,还是压低声音把话说完:“你要是真不舒服,找赵哥。周姐管你接什么活,到了现场,还是赵哥说能不能拍。别什么都只问她。”
沈青庭在纸边写下两个字:赵衡。想了想,又把纸折过去,没让这两个字露在外面。
远处传来一声金属碰响。周维转过身,目光从她手里的水瓶掠过。
沈青庭立刻把纸折好,举起来给她看:“我记返场。”
周维没有走过来,只抬了抬下巴:“记住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