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诊改到什么时候了?”她问。
“先把工作做了吧。”
“哪家医院、哪位医生?原来的预约号也给我一下呗。”
周维抬起眼:“又忘了?”
这句话不重,甚至带着一点照顾病人的无奈。若许思齐真是一个长期失眠、常常记错行程的人,它听起来几乎合理。她太熟悉这种语调——危险的话从来不必说得凶,只要让当事人先怀疑自己的记忆,门便会从里面锁上。
“最近确实容易忘,所以我才想记下来。”她把行程单翻到空白处,语气放得柔和,“以后再有改期,我自己先核一遍,也省得每次都让你重新找。”
周维看了她两秒,从皮包里取出一只透明药袋。
里面是按日期分装的独立小袋,印着许思齐的姓名、药房代码和“早”“晚”标识。包装完整,日期也能核对。周维把当天早上的一袋放在温水旁边,另推来两片苏打饼干。
“先吃东西,再吃药。你空腹会难受。”
饼干干得一咬便掉渣,盐味也淡。楼下早餐摊正炸一种她没见过的面果,油香从窗缝往上爬,里面似乎裹着腌菜和花椒叶。许思齐很想下楼买一个,又知道自己连一枚能自由支配的硬币都没有。饥饿把她的耐心磨薄,她便先咽下一口水,再把问题补上对周维也有利的理由。眼下逞一时口舌之快,只会让合理的询问变成无谓的对抗。
照顾做得很细。
完整处方、复诊单和剩下六天的药,却仍在她的皮包里。
药袋边缘擦过指腹时,一小块不属于她的记忆骤然翻起:冬天的门诊大厅,记忆里的女孩烧得发冷,周维把自己的围巾绕到她脖子上,一边骂她麻烦,一边替她排了两个小时的队。那条围巾有烟味,也有很淡的洗发水香。那时的感激是真的。
画面很快沉下去,只留下掌心里这袋药的塑料凉意。
真实的照料不会自动证明控制无害;可承认照料真实,也让“把周维当作纯粹恶人”这条路变得没那么轻松。许思齐不能借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感激替周维开脱,也不能借自己的警惕把它抹掉。
许思齐拿起小袋,看了看药名和剂量:“处方单你放在哪里?我想把开方医生和复诊信息一并记上。”
“我替你收着。”
“我知道你收着。”许思齐没有伸手去拿,“我只把医生、处方号和复诊信息记下来。以后医生问起,我也能自己答,不必什么都等你转述。”
“你以前连早晚都能吃反。”周维把水杯往前推了推,语气软下来,“思齐,我不是害你。我一天要带好几个人,不可能每次都陪你重来。你按顺序吃,脑子清楚一点,大家都省事。”
周维把“思齐”叫得熟稔,又把控制说成了疲惫的善意。
许思齐拆开药袋,没有急着入口,先把袋面上的医院、日期、药名和批次抄进行程单背面。周维的视线落在她笔尖上。
“记这个做什么?”
“你提醒得对,我怕下次再记混。”许思齐把袋面朝周维转了一下,“按你分好的顺序抄,复诊时医生问起来,也不用你再从头讲。”
周维眉间的戒备松了一点。
许思齐按标签服下当次剂量,把空袋折好,夹进自己的纸页。她不会凭心理治疗师的训练越权判断处方,也不会在资料不全时擅自停用这具身体正按既往安排服用的药。她能做的是保留可核信息,记录服药、睡眠与身体反应,再找独立医生复核。
她在行程单背面划出四列:症状、用药、睡眠、工作。第一行写下昨夜夜戏、空腹、短暂意识中断、糖水后缓解;药名与剂量照袋面誊录,不写“有效”,也不写“导致”。睡眠栏暂时空着,工作栏只记集合、站立时长和是否出现遗漏。表格粗陋,却是她的身体第一次不再只以“她状态不好”存在于别人的一句话里。
复诊行程被工作覆盖,她便把原定机构、医生姓名、旧预约号和改期经手人都列作待核。她没有能力在当天抢回处方文件,也不能让排队中的复诊凭空提前;能做的是先不让这次改期消失。窗外早餐摊的油锅又响起来,她把“半碗粥、两片饼干”也记在旁边——不是把吃饭医学化,而是承认饥饿会让手发冷、语气变硬,也会让她更容易漏掉正在听的第二句话。
从心理学本科、临床与咨询心理学方向的硕士训练,到在机构里工作的五年,她学会的第一条边界就是:理解情绪,不等于拥有处方权。那些学历和督导记录如今全留在文城,也不能替她在这里取得任何资格;能跟着她过来的,只有知道何时必须停手、把问题交还给有权限的人。
周维拿走了药袋,却没拿走她写下的那一行字。
这是第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