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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第2页）

剧本没有把整家公司写成一群故意作恶的人。有人担心项目停下会让几十个人拿不到尾款，有人确实相信“整理”比混乱的真话更便于公众理解，也有人一面觉得剪法不对，一面照旧在交付单上签了字。主角每找回一段被拿掉的声音，就不得不多承担一层现实后果：被采访者未必愿意再次公开，合同上的错误也不会因为动机良善便自动消失。

周漪是负责素材登记的小职员。她出场不多，前几次总抱着文件夹从主角身后经过，把“语意重复”“情绪失控”“偏离主题”写进废片理由；直到她发现一名早餐摊主被剪掉的三十七码，恰好说明对方并非自愿撤摊。她私下给同事留了一段语音，承认录音里发生过的事，却也说：“真的材料，少一半，也会替人撒谎。”收到语音的同事以为转进工作群能帮她把问题说清，结果那段话被再次截短，传得比原始材料更远。

因此，周漪不是无辜地站在风暴中央。她在旧交接单上签过名，也曾把不追问当成服从流程；她又不是整场删改的设计者，无法靠一次道歉替所有人承担责任。她最后能做的，不过是停止解释自己“到底是哪种人”，把尚未覆盖的源文件和修改时间交回主线人物手里。这个动作足以让调查继续，却不足以替整部戏收尾。

许思齐在试镜室外把文本读了两遍。

周漪的私人录音被同事转发，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知道，却没有人问录音是不是完整。她先准备解释，话到嘴边又停住，最后只说自己愿意承担那一句说过的话，不接受别人替她补上剩下的故事。

这个选择很容易被演成一场哭戏。

也很容易被演成一段高光独白。

许思齐把最后一句下面的“承担”圈出来，又在旁边写下：不要提前证明自己是对的。

她敲门进去。

试镜室里有四个人。

房间是旧会议室临时改的，墙上还留着上一家公司揭掉标语后的浅色方块。摄像机架在会议桌尽头，监视器画面偏青，地面的白胶带被许多双鞋踩得边缘发灰。候选人进来以前，这里只是低租金办公室；镜头一开，它便要求每个人在几分钟内交出一个足够清楚、又不能昂贵到需要追加预算的人物。

导演许砚坐在摄像机后面，梁制片抱着档期表，唐姐站在墙边。另一侧的椅子空着，暂时没有对戏演员。

“不用自我介绍。”许砚说，“先读第一版，按文本来。”

对手由唐姐临时代读。

“你是不是也觉得，录音是真的？”

许思齐抬头的速度快了一点。

“我说过的话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她的脚尖碰到胶带，呼吸在回答前先被抢走。她把解释、羞耻和防御一起放进眼睛里，甚至没有给唐姐留下继续问的空隙。

许砚抬手。

“停。”

许思齐没有说对不起。

“我把后面的答案提前给了。”

知道错在哪里，并没有让失败变得体面。门外的候选人翻动纸页，薄薄的沙沙声从门缝钻进来；其中有人大概听见了许砚喊停，也有人正在等她尽快让出地上的胶带。她后颈发热，脚尖恨不得退回线外，脑子却仍在飞快替第一遍寻找解释：对手的语气给得太满，场地陌生，她只是想让人物关系更清楚。

每一条都能说通，也都不能让刚才那一遍重新成立。她把舌尖抵住上颚，先承认那个最窄、最准确的错误。羞耻没有因此消失，只是从一团漫过胸口的热雾，收束成下一遍可以避开的一个动作。

许砚看了她一眼：“你知道问题在哪？”

“我判断她会继续追问，所以先把周漪的防御做完了。”

“那第二遍只做一件事。”

他把笔尖点在地胶上。

“听见，决定，开口。不要替对手写下一句。”

第二遍开始。

唐姐把问题说得更慢。许思齐听见“录音是真的”落下，先让脚底找到位置，再把视线放到对方脸上。

“我说过的话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