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十九,杨戬在灯下铺开一张纸。
原定二十去西海,临时的一趟差事却将他留在北地。事情尚未办完,几日能回,他自己也不能确定。
他提笔写了几字,停住,又换了一张。
第一张写得像是送给不相熟的人,只说因故失约,改日再访。哮天犬站在旁边,看他把纸揉掉,不解道:“三公主又不会怪主人有公事。”
“怪不怪,是她的事。”杨戬说,“我答应了去,总要告诉她。”
他说完,自己也静了一瞬,重新落笔。
这一封很短,写临时北行,归期尚不能定,明日不必等。他想了想,又在末尾添上一句:右臂已好,已不必换药。
哮天犬把信接过去,往外走了两步,又问:“还带什么话?”
杨戬望着纸上未干的墨,原本想说的话竟比写下来的多。他想问海上近来起不起风,问青娘能不能下地,问她上回提过的游记有没有看完。
最后他只说:“请她收信。”
哮天犬应了,推门出去。冷风吹进来,将灯焰压低,杨戬抬手挡了一下,桌上那张揉过的纸便滚到他手边。
他把它收走,没有留下。
——
寸心接信时,正要将桌上的茶叶换进一只小罐。
哮天犬交了信,照主人吩咐没有多解释,只等她看完。她读过那几行字,又从头读一遍,将信折好,问北地冷不冷。
“下雪。主人不怕。”
“我又不是问他怕不怕。”
哮天犬挠了挠头:“挺冷的。”
寸心点头,叫人拿些吃的给他。哮天犬惦记着回去,吃了一块点心便起身。她送到廊下,想说一句让杨戬别急,到了嘴边又觉得并不合自己的意思。
她本来是盼着他来,哪有全然不急。
“让他把事情做完。”她最后说,“伤好不好,我下回来时再看。”
哮天犬愣了愣:“三公主要去北地?”
寸心失笑:“我是说,他下回来。”
人走以后,水阁重新静下来。她看见桌上为明日备好的两只杯子,把其中一只收回柜中,另一只拿来给自己倒了茶。
有一点失望,倒也不至于整日做不得别的事。
阿蘅前两日托船家送了信,说姨母已收留她,家中有间卖布的小铺,近来缺人,她先跟着做。信里还提到白桥的冬集,说有一位老书商,将寸心想找的那册游记后卷带来了。
寸心原就打算去一趟。现在将日子定在二十三,托沈婆带话,让阿蘅别专门停下铺中活计等她。
二十三那日,她天没亮便上了岸。
白桥比南湾热闹,街上车马挤着行人,卖炭的与卖花的抢一段背风的地方,各有各的道理。阿蘅坐在布铺门口量布,看见寸心,尺子差点落地。
“我还以为你只是说说。”
“我答应来,就来了。”
她说完,想起桌上那封信,忽然有点明白另一件事,却没有急着去想。
阿蘅的姨母端了热茶,请她进屋坐,自己去接着量布。寸心听阿蘅说起新住处,说屋顶漏了一处雨,姨母总忘了请人来补;又说这里的鱼卖得贵,她还没惯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