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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安安(第1页)

那棵梧桐树还在。

院子里的其他东西都不在了。梨树桩早就不再发芽了,干枯的枝干蜷在墙根,像一截朽掉的骨头。老周走后的第三年冬天,他在邻县的一个远亲家里闭了眼,没有回来。橘猫在他走之前就没了,被老周埋在院子角落,土堆上长了一丛不知名的草,后来草也枯了。安家老宅的朱红色大门生了一层薄薄的绿锈,门缝里塞满了落叶和灰尘。屋顶的瓦片塌了两处,雨水灌进去,把正厅的地板泡烂了。那扇门再也没有人推开过。

有人把梧桐树底下那两个人迁走了。坟立在安家祖坟里,青石的,不大,碑上并排刻着"安臾""许随"两个名字,笔画细瘦,像是刻碑的人下手很轻,怕重了会打扰他们。墓前的石板地上总是干净,偶尔有几片梧桐叶落在碑前,又被风吹走了。没有人来扫,没有人来拜,但碑上不落灰。

其实祖坟也没有用了啊,没人来看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那棵梧桐树在长。它比从前更高了,枝桠伸展着,把半个院子都罩在荫凉底下。春天发新叶,夏天绿得发浓,秋天落一地金黄,冬天只剩下光秃秃的骨架,伸向灰白的天。它年复一年地活着,像是什么也不等,什么也不记得。可它确实等过一个人。那个人蹲在它后面的花坛沿上蹲了七天,白头发被风吹乱的时候会伸手拨一下。那个人后来在它底下睡着了,后来又埋进了它的根旁边。它的根绕着那只旧锦盒盘了几圈,把梳子裹进了泥里。梳齿上的字被土和水分磨得越来越浅,但还没有完全消失。

那棵梨树彻底死了。它本来就不该长在这里的,根太浅,地太硬,那阵风把它折断之后它就再也没有站直过。它撑了几个春天,冒过几根细枝,后来那些细枝也干了,萎缩了,缩成墙角一截焦黑的木桩。它活着的时候它叫许随。它死了之后没有人再叫它许随了。也没人会再为一棵树去名字了。

院子角落里的那个土堆也平了。草长上去,又枯了,又长上去,来来回回几轮,土堆就和地面平齐了。没有人知道那下面埋着一只橘猫,也没有人记得它活着的时候会蹲在院子里拿爪子拍梧桐叶玩。

老周走之前曾经来过一次院子。他那时候已经走不动了,扶着墙慢慢走到梧桐树底下,弯腰往地上放了什么。后来有人发现那是两枚银戒指。一枚大一点,一枚小一点,叠在一起放在树根旁边的土缝里,被雨水冲进了泥里,再也没有被人找到。

许是安臾与许随的转世,他们躲到那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长相厮守了。

后来那块墓碑也旧了。风把字迹磨浅了,雨水把石面洗得发亮。碑上的两个名字渐渐模糊,安臾的"臾"字缺了半边,许随的"随"字磨掉了走之底。路过的人看不清上面写着什么,只觉得那是两块靠在一起的石头。没有人去修。就这样了。

再后来院子被推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倒下来的时候扬了一阵灰,正厅的房梁塌了,灶台碎了,厨房窗户上的雾再也没有起过。推土机把那棵梧桐树也推倒了。树干倒下来的时候砸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树根连着的那块泥被翻了出来,里面滚出一只旧锦盒。盒子裂了,那把梳子露在外面,白玉的梳背被土泡得发黄,银丝缠花已经乌了。有人捡起来看了一眼,没看懂是什么,随手扔进了废墟里。

梳子碎了。齿断了两根,和一百多年前许随追野猫摔碎的那次一样。但这次没有人拿银丝把它补上了。银丝缠花摔成了两半,那朵藏在花心里的月亮裂开了,再也拼不回去。废墟被清走了,土地被平整了,种上了新的绿化带。那棵梧桐树的位置铺了草皮,绿油油的,和周围的草地没有任何区别。

后来有人路过那片草地,看见一只野猫蹲在草皮中央,用爪子拍着一片梧桐叶玩。风把叶子吹起来,猫跳起来去追,追了几步又停住了。它蹲在那里歪着头看那片叶子落回地上,像是在等什么。没有人知道它在等什么。它等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棵梧桐树的根还在地下,没有完全烂透。它绕着那只旧锦盒的碎片盘了几圈,把梳子的断齿裹进自己的纤维里,慢慢变成了树的一部分。银丝缠花嵌进了木纹里,一朵一朵的,缠着绕着的,像是长在树里面的一百多年前的月光。

第二年春天,那片草皮上长出了一棵小树。不知道是什么树,细瘦的枝干,嫩绿的叶子。风一吹,叶子就轻轻晃。没有人种它,没有人知道它从哪儿来。它就那么站在那儿,站得很稳。

树下埋着两个人。那两个人的名字在碑上被磨掉了,在梳子上被摔碎了。但树根记得。

那棵树叫许随。它活着。另一棵树在地下盘着根,叫安臾。两个人没有分开。

根系继续交缠在一起,如同那蓝白长衫与青色长袍永远交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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