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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第1页)

疼痛是从左眉骨开始的。

顾湮蹲在镜面裂缝的边缘,指尖刚触到那片碎裂的镜壁,眉骨处一道旧疤像被烧红的铁丝贯穿,疼得她眼前一黑。她按住那道疤,指尖触到温热的液体——血。

不是渗,是涌。

那道疤自她踏入归墟起便存在,灰白的一条,像被谁用刀背划过后草草缝合。它从未疼过,从未流过血,此刻却像一道被重新撕裂的伤口,血顺着眉骨淌下来,滴在镜面上,绽开一朵暗红的花。

"你在流血。"照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那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钝感,像隔着一层水。

顾湮回头,照站在三步之外,还是那副样子,灰白的脸,灰白的眼,像一张被水浸透又晾干的纸。她看顾湮的眼神里没有痛,只有一种近乎困惑的专注。

"你……在怕什么?"

顾湮抹了一把眉骨的血,指腹被染红。"我没有怕。"

"你在怕。"照说,"你的心跳变了。"

顾湮没再争辩。她确实在怕。不是怕血,不是怕疼,是那道疤裂开的方式太过熟悉——她见过这种裂痕,在归墟的墙上,在那些被"预言"标记过的拾阶者身上。他们的身体上会出现裂痕,从旧伤处崩开,然后——

然后他们会死,死法与他们生前最恐惧的方式一模一样。

"预言。"顾湮低声说,"这是预言。"

镜面裂缝的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碎裂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另一侧睁开了眼。顾湮站起身,血还在流,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在衣襟上。她不再管它,目光落在裂缝深处那片模糊的光影上。

她在那里看见了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是另一个她,比现在苍老许多,白发从鬓角蔓延至耳后,左眉骨的那道疤已经完全裂开,像一张第三只眼。那个她正坐在一张铁椅上,双手被什么东西缚住,身后是一扇门——门缝里透出光,那光不是归墟的灰白,而是地球的、带着草木气息的、温暖的日光。

"那是……死因室。"照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看到了自己的死因。"

顾湮的呼吸停了一拍。她当然知道死因室是什么——归墟第四阶的规则,每一位拾阶者都要在死因室中面对自己的终末,而那终末一旦被看见,便会在现实中逐步逼近,直到应验。她本以为自己的死因会与归墟有关,与那些她曾锚定过的律有关。可画面里的场景分明是地球。

她坐在铁椅上,被缚着,门缝透出日光。她身后的门会打开,然后——

然后什么?她看不见。那画面在她试图聚焦时便碎了,像被打碎的镜面,碎片四散,每一片都映着她苍老的脸,和那道裂开的眉骨疤。

"你在试图改变它。"照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近了些,"你在试图不看,不记,不认。但预言不需要你认。"

顾湮猛地转身。照站在她面前,灰白的瞳仁里映着顾湮满脸的血,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你越抗拒,它越清晰。你越怕,它越逼近。"

"你早就知道。"顾湮盯着她,"你早就知道我的死因是什么。"

照没有否认。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会死。但不知道你会怎么死。你怕的东西,才是你死的方式。而现在——"她抬起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左眉骨,"你在怕这道疤。"

顾湮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

她确实在怕。她怕的不是死,是那道疤裂开的方式——那是她入归墟前唯一一道旧伤,来自她十二岁时的一场火。那年冬天,学校后面那栋旧楼起了火,放学路过的人围了一圈,没人进去。她听见里面有声音,就冲了进去。她记得火的热不是从脸上来的,是从头顶压下来的,像一整面烧红的墙在往下塌。她拖出一个人,自己却被落下的房梁砸中,左眉骨磕在断裂的椽木上,血糊了半张脸。她记得事后没人夸过她,只有人说她"心软了"。

她一直把那道疤当作身上最软弱的部分。它提醒她,她曾经在意过别人的命,曾经为不相干的人受过伤。她花了很多年去忘掉那件事,忘掉那个被她从火里拖出来的人——她甚至记不清那人是男是女,只记得自己拖着那人的后领往外拽的时候,那人一直在咳嗽。她忘不掉那道疤的来历。现在归墟用它来预言她的死——她的死,会与"心软"有关。

"我不记得那人的脸了。"顾湮说,"我拖那人出来的时候,那人满脸都是灰。"

"你记得那人一直在咳嗽。"照说。

顾湮的指尖蜷了一下。她确实记得。那个声音——哑的,断断续续的,呛着烟,一声接一声。她记得自己当时想,还能咳,就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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