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课几乎都变成了自习。老师们轮流过来看班,每个人都假装自己是在备课,实际上什么也没写。教室里的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到了午休时间,我在天台找到了杰克。
他靠在天台边缘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台老旧的尼康相机,对着一根摇摇欲坠的天线。他赤着上身套着一条松松垮垮的T恤,脖子上挂着一个美军基地里的士兵送给他的银质吊牌。看到我上来,他放下相机,吹了声口哨。
“你的脸白得像石膏像,美咲。”
“昨晚没睡好。”我走到他旁边,看着远处新宿方向灰蓝色的天空。
“你听说了?山田老师的事。”他的语气和平时聊天一样,带着点英语腔的日语,尾音上扬。但我注意到他说“山田老师”这个称呼时,咬字比平时更用力,像嘴里含着一颗碎玻璃。
“嗯。”
“你猜怎么着?”他把相机背带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忽然转过来看着我,“警察今天早上找到我了。说我在案发时间前后,在涩谷附近拍过照。他们想看我昨晚的胶片。”
我看着他:“你给了吗?”
“给了。”他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色的牙齿,“反正我什么都没拍到。”
“你拍到了什么?”
“一张背影。很糊,穿水手服的人影。在一条巷子里。”他的眼睛盯着我,瞳孔是浅蓝色的,像夏天东京湾最热的时候、海水最上层那层发亮的蓝,“警察让我放大给他们看。但胶片冲洗出来,脸是全黑的。”
“那真可惜。”
“是可惜。”他把相机挂在脖子上,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靠在天台的铁网上,铁网发出“吱呀”一声,“不然我就能告诉你,你昨晚穿的,是不是这件衣服了。”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但我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衣服。
因为我知道,我今天穿的这身水手服,和昨晚那件一模一样。它们全都一样。领口、袖长、裙摆的褶数。一个女高中生夏天的全部青春,都被钉在一套看不见任何差别的校服里。
“你什么意思?”我问他,声音很轻。
“我的意思是,”他耸了耸肩,“你昨晚也出去了,对不对?美咲,你走路的样子很好认。肩膀会朝左边歪一点。哪怕在很暗的地方,我也认得出来。”
天台上忽然起了一阵风。他T恤的下摆被掀起一角,我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显影液味道。
“那张照片上的人……”我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从舌尖上一个个数着吐出来,“肩膀也朝左边歪吗?”
杰克没有马上回答。他凝视了我很久,久到新宿方向的云层把太阳吞掉了一角。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把手里的尼康相机朝着我举起来。
“美咲,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昨晚拍的,根本不止一张。”
他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像一把剪刀,把夏天最热的一个午后剪成了两半。
就在我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天台的门被猛地推开了。金属门撞在墙上,发出“咣”的一声巨响。
李秀雅站在那里。
她的头发有些乱,嘴唇发白,平时端庄整齐的校服看起来皱巴巴的。她看见我们,像被谁打了一拳似的,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了。
“你们……都在。”她的视线从杰克的相机上飘到我的脸上,再飘回杰克身上。
“秀雅?”我朝她走了两步,“怎么了?”
她抬起手,把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塞进我手里。她的手指冰凉,指尖在微微发抖。
“我今天早上在鞋柜里发现的。”她看着我,眼眶红得像被盐水泡过,“有人……有人知道我的事。”
我展开纸条。
上面是用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拼成的一句话: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杀山田。明天晚上七点,涉谷车站前。带上钱。”
纸条的最下面,沾着一小块几乎看不见的浅粉色。像一片被踩碎的樱花花瓣。
我抬头,看向杰克。他的脸在逆光中黑沉沉的,只有眼睛里跳动着两簇极亮的光。
“美咲,”秀雅的声音像风中的一根丝线,一扯就断,“我该怎么办?”
我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