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可是我的朋友。我今晚接到一个奇怪的电话,有人约我来这里。我害怕,就请马可陪我。”我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像在念一段早就写好的台词,“后来那个男人出现了。他袭击我,抢了我的钱包。马可追他,他一直跑到这巷子里面。我们追过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倒在地上受伤了。”
我编的这个故事,在几何上几乎是完美的。每一块都能拼上。
高桥看了我很久。久到旁边的霓虹灯“啪”地灭了一盏,又“啪”地亮起来。
“那你怎么知道,有人会从高处扔石头打他?”他问。
“我不知道。我们到的时候,他已经受伤了。”
“你没有听到声音?没有看到任何人从巷子里跑出去?”
“没有。”
高桥点点头。他的点头方式很慢,像一颗石子沉入深水时,水面上留下的那一圈一圈的波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铅笔在上面记了点什么。然后他收起本子,看了看手表。
“现在是八点四十三分。你们三个,跟我去一趟警署。别担心,不是逮捕。只是做个简单的记录。”他看着野村,补了一句,“先送你去医院处理伤口。”
马可想要反对,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去警署的路上,我坐在高桥车后座。野村坐在副驾驶,头靠着车窗,好像已经半昏迷了。马可坐在我旁边。车内的空调很冷,吹得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窗外的涩谷街头流光溢彩,巨大的人流像一条一条发光的河,在夜幕下无声地交汇、分离。
高桥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我。
“藤原同学,”他忽然说,“还记得吗?上次你说,你看到凶手的背影是在巷子另一头。今晚那个人袭击你,你正面看到他的脸了吗?”
“没有。他戴着帽子。”
“多高的帽子?什么颜色?他穿的什么衣服?从哪边跑走的?”他一个接一个地抛问题,像在黑暗中一盏一盏地点灯。
我一个个地回答。每个答案都清晰、简洁,像用尺子量过的。
高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藤原同学,你很擅长描述。但太擅长了。”他的眼睛在后视镜里与我相遇,“正常人在那种情况下,记住的是碎片。而你的记忆,像一本已经被重新装订过的书。”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起来,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微笑。
“高桥警官,您是在怀疑我吗?”
“我没那么说。”他打了一下方向盘,车子拐过一道弯,窗外的灯光像被切割过的玻璃条,一条一条地扫过他的脸,“我只是在想,这个案子里,有太多人说自己看到了,又太多人说自己没看到。而在所有证词之间,存在一个共通点。”
他停顿了一秒。
“你。藤原美咲,你是所有证词的交汇处。”
车子驶入警视厅涩谷署的停车场。铁门在我们身后缓缓关上,发出“咣”的一声。那声音,像是把东京的夏天,也一并关在了外面。
我的口袋里,那个被踩扁的樱花发卡,正贴着我大腿的皮肤,冷冷地硌着。
——它和高桥捡到的那块石头一样,都是证据。
但此刻,它只属于我。
下了车,高桥走在前面。马可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没有回答。我在心里数着步子,数到第十七步的时候,涩谷署后门的感应灯亮了。一只飞蛾在灯罩里撞来撞去,发出细微的“噗噗”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把自己一点一点地烧死。
而在很远的地方,城市深处的某个住宅区,我家浴室的洗衣机后面,那个装着漂白剂的小瓶子底部,一枚粉色发卡,正在缓慢地、无人知晓地,被漂白成一枚完全透明的、像玻璃一样脆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