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从你父亲收到的信封里拿出来的。”他说,“你父亲把它交给了我们。上面写的是,‘我恨他。我想让他消失。但我不敢。’藤原同学,你在日记里写过很多类似的话。”
我的脑中有一盏灯灭了,又亮起来。像有人在远处反复拉动一条老旧的灯绳。
“高桥警部。”我轻轻叫了他一声。声音不大,但清楚得像在静默的教室里削铅笔。
“嗯?”
“如果一个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天都被同一个人伤害、威胁、羞辱。她把这些话写进日记里,你认为那是证据,还是求救?”
高桥的肩膀微微一动。他看我的目光里,多了一样东西。但我不确定那是不是同情。也许是别的什么,比如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警察在审讯时最不愿意见到的、那种从受害者眼里慢慢浮现出来的、即将变成另一个人的暗影。
“藤原同学,”他说,声音轻了下来,像在问候一个深夜里独自站在桥边的人,“我需要你认真回答我。山田老师对你做过什么吗?”
问询室的空调嗡嗡地响。我吸了一口气,空气冷得发苦。
就在我即将开口的时候,门突然被敲响了。一个年轻警员把门推开一道缝,递进来一张纸条。高桥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他站起来,对松本使了个眼色,然后看着我。
“李秀雅同学现在正在外面,情绪不太稳定。她说有些事只能当着你一个人的面说。你愿意见她吗?”
我点点头。高桥和松本走出去了。问询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看着桌上那些照片、纸条、证物袋。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局已经下到中盘的棋。
然后我听到了外面的哭声。
很细,很尖,像一根生锈的针,从走廊那头的某间屋子里穿出来,一直扎进我的耳膜。
那是李秀雅的声音。她在哭。不是悲伤地哭,而是像一个人终于发现自己脚下没有地面时,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失重感的恐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对高桥说话:
“……我看到美咲……从巷子里出来……袖子上面……很红很红……然后……她走到我面前……对我笑了一下……说……‘秀雅,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确实对秀雅说过那句话。
但不是在七月十九日。
是在三个月前,我第一次被山田叫到美术准备室的那个傍晚。我出来的时候,袖子被他扯破了。我在走廊上遇到了秀雅。她问我怎么了。我对她笑了一下,说:
“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原来秀雅一直都记得。
她只是把两个晚上,记成了同一个。
而高桥会相信哪个版本呢?
在这座喧嚣的、被霓虹灯和乌鸦统治的城市里,真相从来不是被发现的。它像一枚樱花发卡,从头发上滑下来,掉进深夜的水沟,被别人捡起来,再放进你的口袋。
而你甚至不记得,自己曾在那片黑暗里,埋下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