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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箱(第2页)

是一个信封。黄色的,牛皮纸的,很大。封口已经开了。我把手电夹在腋下,抽出信封。里面的东西很沉,沉得让我差点没拿稳。我把封口打开,朝里照了照。

照片。厚厚的一叠照片。

我把它们倒在地上。照片散了一地,有的正面朝上,有的背面朝上。手电的光从它们表面反射回来,把半间地下室都映成了惨白。

我只看了一眼,胃里就翻涌起来。

照片上是女孩。很多女孩。都穿着水手服,有青叶高中的,也有别的学校的。大部分是在一个像是器材室的房间里拍的。光线很暗,像从远处的窗户里透进来的傍晚余光。她们中有的在哭,有的表情呆滞,有的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还有一些照片是在这条巷子附近拍的,女孩们被推到墙边,面向墙壁,或缩在啤酒箱旁边。

我认出了几张脸。有一个是二年级的学姐,去年转学了。还有一个,是我曾在校庆时见过的一个外校女生。最后一张,拍的是我。

我把它捡起来。它就放在所有照片的最上面。照片里,我背靠着美术准备室的门,头低垂着。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制服裙上有一块明显的深色污迹。背景很暗,只有门缝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切过我的右肩。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我把它翻到背面。上面写着一行字,是山田的笔迹。我太熟悉那些歪斜的、用黑色钢笔写出来的字了。他写: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二十日。第一次。比想象中更安静。”

我胃里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了。我趴在地上,干呕起来。胃酸从喉咙涌上来,烧得我满眼泪水。我没有吐出来。我一整天没吃什么东西,胃里空得像一只被人踩瘪的易拉罐。

我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潮湿的水泥地。那腥甜的霉味从鼻孔钻进肺里,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刺着我的内脏。我呼吸困难,像被什么东西从胸口死死压住。可我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这张照片。这个日期。这行字。

我全都想起来了。不是灯笼替我记得。是我自己。

那个傍晚,我值日结束后被山田叫到美术准备室。他说要和我谈一谈我的作品。我在那间屋子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我的衣领被扯破了一个扣子。我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自己。镜子里的人没有哭,也没有叫。她只是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对空气说:

“要是有人能替我把所有痛苦都吃掉就好了。”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那是十一月。而如今,早已是第二年的七月。

我把照片重新叠好,放回信封。我的手不抖了。胃也安静下来。有一种冷,从骨髓深处慢慢泛上来,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下,那条终年不见阳光的暗流,终于流到了我的指尖。

我站起来,把信封塞进书包,拉好拉链。然后我举起手电,环顾四周。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找到那只黑箱子。

小梅说,她看到的是一个铁盒子。但地图上写的是“黑箱”。也许不是同一个东西。也许黑箱藏在更深的地方。我重新展开地图,用手指沿着那条标注的路线走了一遍。起点是废弃麻将馆,终点是这里。终点旁除了那行字,还有一个小小的箭头,从旧校舍三个字旁边,拐向了更北边。

我把地图转了四十五度,对应实际方向。

更北边,是旧校舍的地基下方,一间地图上没有任何标记的、比地下室更深的小房间。这里曾经是防空壕的一部分。我沿着墙壁找,终于在东南角发现了一道窄得几乎看不见的木门。它被一只生锈的铁架挡住,架子上堆满了发黑的体操垫。我用力把架子推开。垫子掉下来,腾起一股浓烈的灰尘。我咳嗽了几声,手电光在尘雾中变成了一道固体般的光柱。

门后是一个极小的空间,低矮得几乎站不直。我弯着腰钻进去。手电一扫——

它就在那里。

一只黑色的铁箱子,大约六十公分长,三十公分宽。表面上有一层斑驳的漆,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刮过。锁是密码锁,已经生锈了,但盖子似乎只是虚扣着。我蹲下来,伸手去掀。

盖子很沉,像被潮气吸住了。我使了使劲。它发出一声极刺耳的“吱嘎”,像一把多年没有转动的钥匙,终于被我从一座锈死的锁眼里拔了出来。

里面,是一台录音机。方方正正的,黑色塑料壳,带着两个小喇叭。旁边还叠着几盘磁带,用橡皮筋捆得整整齐齐。磁带盒上没有任何标签。我拿起其中一盘,对着手电光看。盒子上隐约有些指印,被人擦过。

我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

机器没有反应。没有电,或者电池早就烂在了里面。我把磁带放回去,合上箱子,把密码拨到一个随意的数字,然后重新关好。我要把它带走。但现在不行。它太沉,太大。我抱着它,走不了太远。我需要一个更安全的时间,更安全的方式。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小小的暗室。墙上似乎有字。我举起手电,照过去。

石灰墙上,有人用黑炭写了一行字。字很大,几乎占了半面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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