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藏在这里就安全了。但她连这里都能找到。”
字迹我认得。是我自己的。
但最后那个“她”字,写得格外潦草,像在极度恐惧中赶出来的。而“她”字的最后一笔,向外甩出一个尖尖的弧,像一只手从“她”字里伸出来,指向我身后的黑暗。
我猛地转身。
什么都没有。只有门外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落下。我深吸一口气,退出了暗室,把铁架重新推回原位。它刮着水泥地面,发出像指甲划过黑板一样的声音。
等我从地下室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被城市的光污染遮得一颗不剩。我把那扇木门挪回原处,用杂草和枯枝简单盖了盖。夜风里,樟树叶沙沙响成一片,像千万个小人在耳边窃窃私语。
书包里的照片沉甸甸地坠着我的肩。它们像一群不会说话的幽灵,安静地跟着我穿过树林,穿过操场,穿过无人看见的深夜校园。
我没有立刻回家。我去了河边。荒川的堤坝上,夜风很大,把远处的路灯吹得摇摇晃晃。我蹲在河边,从书包里抽出那叠照片。它们被我的手重新洗过一遍,又覆满了河边的湿气。我翻开它们,一张一张看过去。每一张脸,我都记住了。十一个女孩。包括我,十二个。
然后我掏出火柴。买了一盒,是中午从便利店顺带的。我划了第一根。火苗很细,在风里跳了一下。我点着了照片的一角。火光慢慢吞掉了第一个女孩的脸,又吞掉了第二个。我一张一张地往里丢。火舌舔过那些凝固的、被迫的表情。它们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成飞灰,朝着河面飘去。像一群被困在纸上的灵魂,终于得到了某种沉默的、微不足道的解脱。
我最后烧掉的是我自己的那张。
照片背面那行字在火光中亮了一下,然后黑了。山田写下的日期和那句话,变成了灰烬里最后一点暗红色的光。我把它扔进河里。灰浮在水面,散成极细的颗粒。水流缓慢而坚定地带着它们,朝南面去了。
我站起来。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飞。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火柴已经烧到最后一根,红色的磷头在黑暗中像一小滴血。我没有吹熄它。我让它自己一点点地、无声地熄灭。
然后我回到家。
父亲还坐在客厅里。他没开灯。电视机开着,播音员在播报深夜新闻。他的眼睛睁着,像一直在等我。
“回来了?”他说。
“嗯。”我点头。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往房间走,经过他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拽了一下我的袖子。很轻。像怕我会碎掉一样。
“你的脸,很脏。”他说。
我停了一下。
“我去洗。”我说。
我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书包被我塞进衣柜最深处。然后我坐在黑暗中,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地板冰凉。我张开手,手心全是火和灰的味道。那种味道让我想起灯笼。想起她站在风中,火苗忽明忽暗的样子。
“你还在吗?”我对着空气,轻轻地问。
没有人回答。但窗外的风忽然停了一瞬。整个世界像被按了暂停。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声,一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回来。
我闭上眼睛。
今晚,灯笼没有来。
但我知道她一定在某个地方,靠着一面墙,抱着双臂,看着同一片没有星星的夜空。
而明天晚上九点,高桥会带着一条狗,站在那条巷子里。
那狗会闻到什么?
是我的气味。
还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