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磁带(第2页)

高桥沉默了。车在一条上坡的小路上加速,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然后他轻轻说:“那你想过没有,她推你下去,也许是为了救你。”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车就停了。

旧校舍的外面已经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几辆警车停在林间小路边,车顶灯在夜色中慢慢旋转,把周围的树染成红蓝两色。松本站在警戒线外,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他看见高桥的车,快步迎上来。灯光打在他的圆脸上,我看见他的额头全是汗,神情比昨天晚上在警署时紧张得多。

“警部,东西在里面,还没动。鉴识正在采集。”松本小声说,然后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很怪,像是不明白我为什么也会来。高桥没有解释,只是点了点头,朝里面走。我跟在后面。松本犹豫了一下,跟上来。

旧校舍正门被几条木条钉死了。我们绕到侧面。昨天我进去的那个地下入口现在被几盏探照灯照得雪亮。地上的草被踩平了不少,一道窄窄的土台阶通向那扇半盖着的木门。我站在入口边,看见昨天我搬开又合上的那扇木门被人从外面重新打开,门板上盖着白布,大概已经采完证了。台阶下面有光,是鉴识人员在里面工作。

高桥蹲在入口边,没有马上下去。他看了看门锁被撬的痕迹,又用手电照了照台阶侧面的苔藓,然后起身对松本说:“我进去看看。你带她去车里等。”

“她”是指我。我攥住了衣角。高桥转过头,目光与我相对。他声音很轻:“先去休息。我等会儿叫你。”

我看着他沿着台阶往下走。那束白光从下面打上来,把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极长,像一条正在被黑暗慢慢吞噬的尾巴。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上来了。脸色比下去时更凝重,额头上沾着一点灰。他走到我面前,把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副耳机。耳机线连着一只黑色的随身听。他的眼神暗了暗:“听吧。就一段。不长了。”

我接过耳机,塞进耳朵。他按下了播放键。

先是噪声。很长很长的一段噪声,像风从极远的地方刮来,又像有人不断抚摸话筒。噪声里偶尔有“嗒”的一下,像开关被按动。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近,几乎贴着话筒。带着一种我以前从没有听过的、像被逼到极点的颤栗。

“你来了。”他说。是山田的声音。比平时更厚,更沙哑。我几乎能闻到他呼吸里酒精和烟混在一起的气味。有什么东西在录音里被碰倒了,发出一声闷响。

“别过来。”那是我自己的声音。不是灯笼的。是那个十七岁女孩的、因为恐惧而尖利、却拼命压低的声音。她喘得很厉害,像跑完了一段很长的路,“录音带在哪里?你把它们还给我!”

“那么想要录音带啊。”山田笑起来。那笑声从耳机里撞进来,像砂纸碾过我的耳膜。我的胃开始翻涌,像要吐出什么东西,“你一个人跑来这里找我,就不怕我再给你一点更痛苦的记忆?还是说……你已经学会享受了?”

“闭嘴。”我的声音在发颤。录音机里的我听起来那么小,那么单薄,像一张随时会碎掉的白纸,“你拍的那些东西,还有录的那些。你放在哪里?全交出来!”

“美咲,你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山田的声音近了,像在一步步靠近。我听见衣服摩擦、脚步在水泥地上拖拽,还有我自己拼命压抑的抽泣声,“你想要那些东西,可以。我们来交换。你来陪我,像以前一样。直到我满意为止。要是你让我高兴了,我就把黑箱子给你。怎么样?”

耳机里一下子静了。像有人用布蒙住了话筒。然后是一声很轻的、金属碰在地面的“叮”声。然后是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会后悔的。”

“你说什么?”山田问。

“我会杀了你。”

我自己的声音。清清楚楚。每一个音节都像被从喉咙里一点点拔出来,带着血,带着骨头碎裂前最后的脆响。我的眼睛在发烫,却流不出泪。那声音继续从耳机里流出来,变成一声声越来越急促的呼吸,然后是一声重物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很大的一声。我下意识地摘下一只耳机。高桥就站在我面前,他伸出一只手,像在犹豫要不要扶住我。

我重新把耳机塞回去。录音在继续。里面是一片混乱的、重叠的声响。有什么东西从桌子上被扫下来,碎了。我听见山田在骂,声音又惊又怒。然后又是一声重击。木器砸在骨头上的闷响。我听过这种声音。在那条巷子里。在梦里。在那片被荧光灯切成明暗的、破碎的夜里。

接着,是一阵很长的寂静。耳机里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又急又浅,像一条被拖上岸的鱼。过了很久,有脚步声。一个人站了起来。走了几步。停住。然后,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被呼吸盖过的低语:

“灯笼。你在吗?”

我的心脏被一只手捏住了。我听见耳机里的自己,在黑暗的地下室里,用那种被吓坏了的、孩子一样的声音,轻声叫着那个名字。

然后,录音就断了。

我摘下耳机,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从头到脚都在发抖。夜风穿过树林,吹在我汗湿的额头上,我打了个寒战。我抬头看高桥。他的脸在红蓝交替的灯光里,看上去像一尊青铜像,又冷又沉。

“后面的部分被洗掉了。”他说,“这盘带子一共九十分钟。到这里结束,再往后是空白。有人在录完后,用强磁场把后半截销掉了。”

“所以,只到我在叫……”我没能说出那个名字。喉咙像被什么塞住了。高桥点了点头。他看向远处的树影,忽然用一种像在自言自语的声音说:

“我们查过地下室。里面有一种老式的录音机。磁带还在。但这盘带子却放在黑箱里,卡在底层。它被保存得太好了。连标签都是新的。看起来像有人在你走后把一切都摆好了,就等警察进去发现。”

“灯笼。”我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它像一颗石子从舌尖滚下去,把整张嘴都烫得发麻。高桥没有否认。风从旧校舍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腐叶和湿土混合的气味。我忽然觉得冷。冷得骨头都在响。

“藤原美咲。”高桥叫我的全名,声音沉得像在审讯室里,但眼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像铁器泡在水里慢慢析出的温度,“我要你告诉我实话。在刚才那段录音里,喊‘灯笼’的人,是你吗?”

我看着他。他的脸在车灯和红蓝警灯之间明明灭灭。我的嘴唇动了动。我想说“是”。可我忽然又不那么确定了。那个哭喊着、要杀掉山田、然后叫出那个名字的人,也许从头到尾都只有灯笼。只是她用了我的声音。她借用了我的恐惧。她站在地下室中央,像那个黑夜真正的主人。

“我不知道。”我回答。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打在他的影子边缘,“高桥警部,你查了那么久,真的觉得我杀了人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间的风把高处的树叶一片片打下来,旋转着跌在地上,又顺着杂草滚进更深处的黑暗。他终于开口:

“这起案子,我会继续查。但是从现在开始,你要配合我。每天和我联系一次。不要离开东京。如果可以,不要再一个人去见任何和这案子有关的人。”

“包括你吗?”我轻声问。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深,像把什么话都收进去了。然后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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