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你那些外国朋友。杰克·安德森、马可·罗西、李秀雅,还有那个姓林的女孩。他们每一个人,似乎都守着你不知道的那部分真相。而你,就站在他们中间,像一枚不停被转动的万花筒。他们看到的你,都不是同一个。”
他顿了顿,又说:
“而你呢?你看到的自己,又是哪一个?”
我没有回答他。夜已经很深了。旧校舍周围的树像一群静默的巨人,把我们所有人都困在它们巨大的影子里。高桥示意松本送我回家。他自己留下继续等鉴识结果。
我跟着松本朝警车走去。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回头。高桥站在入口边,背对着我,面朝旧校舍的黑。他的影子被探照灯拉得极长,几乎和那片树林连在了一起。我忽然想,也许这个警察,从接到那封画着灯笼的信开始,就已经被卷入了一场连他自己也看不清的棋局。
而棋子之间,有一个人始终没有露面。
回到家里,已是凌晨。父亲没有睡。他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凉透的茶和两个没有动过的饭团。看见我进门,他猛地站起来,又像被什么按住了,停在那里。他脸上的神情像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投出来的一块石头,砸中了,却没有声音。
“你去哪儿了?”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在求我。
“去配合警方了。”我换下鞋,走到他面前。他比我高很多,但此刻他看起来小极了,像是被什么压缩过的、薄薄的一片。
“那你……还好吗?”他伸出手,快要碰到我头发的时候又缩回去。
“爸。”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像几天几夜没有合过眼,“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我了,你会怎么样?”
他看着我。那目光像被烫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说:“你永远是爸爸的女儿。不管你叫什么名字。”
我点了点头。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我转过身,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反锁。没开灯。我坐在床沿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小梅给我的手电。我把它打开。光柱里全是灰尘,它们上下翻飞,像一群被惊扰的、金色的亡魂。我把光照向书架。日记本还在那里。我走过去,抽出来,翻到中间。
那一页,写着二月十四日。情人节。我记过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雪,学校提前放学。我在商店街买了一个最便宜的巧克力,走在回家路上,被三个高年级女生推倒,巧克力滚进排水沟,她们笑着走了。山田从后面走上来,帮我捡起那个已经摔得稀烂的巧克力。他拍掉我头发上的雪,说:“美咲,你这样的孩子,总得有人疼才行。”
我在日记里写:“他好温柔。我是不是误会他了。”
而就在这行字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红笔,力道很大,几乎把纸划破:
“别信他。他是那条巷子里最黑的一段。你看到的温柔,只是灯笼还没点起来。”
我认得这个笔迹。不是我的。是她的。是灯笼。
我猛地合上日记,把脸埋进掌心。指尖上还沾着手电的金属气味,凉丝丝的,像从地底下挖出来的东西。我浑身都在抖,可是脑子却越来越清晰,像一块被冷水反复擦洗过的玻璃,慢慢映出了一些从前被雾气遮住的轮廓。
山田对我做的那些事,从来不只是伤害。他会在事后给我糖。会送我发卡。会在我的画下面写评语,说“藤原美咲的色彩感非常独特”。他让我觉得自己也许真的可以被一个大人所理解。然后他再把我推进那扇门里。一次又一次。像把一只活着的蝴蝶按进冰水里,再放在手心假装为它取暖。
而灯笼,就是那蝴蝶最后一声没叫出来的尖叫。
我抬起头,望向窗子。外面是东京的夜。霓虹灯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几块广告牌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那些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打在我脸上的时候,像有人正用一把透明的刀,一点一点地割开我最后那层皮。
我轻轻地说:“你在吗?”
没有回应。
我提高了一点声音:“我知道你在。你出来吧。我不怕了。”
安静依然。只有远处有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慢慢消失。
我闭上眼。等她。
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边开始泛白,第一只乌鸦落在电线杆上,发出那种撕裂清晨的哑叫。我睁开眼,房间还是我一个人的。她的手电还亮着,光已经弱了,像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被那束微光拉得又长又细。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脑子里响起的。是真实的、从墙角传来的。极轻极轻,像有人用指甲在墙上慢慢划了一下。
我猛地转头。墙角空空的。但那个声音没有停。它沿着墙向上,又折向天花板,像一只小动物在墙纸背后爬行。我站起来,朝那面墙走去。光打上去,我看见自己昨天刚贴好的旧地图还挂在原处。地图上,那条巷子的位置,被谁用红笔画了一个新的标记。
一个小小的灯笼。
只有拇指盖那么大。火苗朝着西面,似乎在指向中野,指向高桥的公寓,又或者指向更远的地方,某个我还没去过的房间。
而那个从墙角传来的声音,此刻忽然变得极其清晰。是一个女孩在哼歌。一首我没有听过的旋律。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关着灯的房间深处飘出来。
我靠近那面墙。那是隔壁房间的方向。隔壁没有人。那栋房子早就空了。
可那歌声还在响。
轻轻的,像一朵樱花,落在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