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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酒(第1页)

大齐建元十七年,冬,腊月初八。

京城下了三天三夜的雪,将紫禁城的琉璃瓦覆成一片苍茫的白。宫墙内外挂满了红绸与灯笼,喜庆的颜色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目——今日是新帝登基的大日子,亦是新帝迎娶皇后的日子。双喜临门,普天同庆。

整座皇宫都在前殿宴饮,丝竹管弦声远远传来,夹杂着觥筹交错的笑骂。据说新帝贺兰珩最擅饮酒,登基前三日便在庆王府大宴宾客,醉后亲手打死了两个斟酒的美人。如今前殿的热闹里,不知又醉了几个、倒了几个、死了几个。

没有人顾得上这座偏殿。

更没有人顾得上偏殿里的新娘。

温辞跪在龙凤喜床上,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盖头是苏绣的,绣着百子千孙的图样,针脚细密繁复,压得她几乎透不过气。从清晨梳妆到此刻入夜,她跪了整整六个时辰。吉时、拜堂、入洞房,每一个环节都有人押着她,像押着一只待宰的羔羊。

她的膝盖抵着锦被,脊背挺得笔直。

这是在白云观养成的习惯。跪经——三清像前一跪便是四个时辰,蒲团不软,金砖不暖。师父说,跪得下去,才站得起来。她把这句话记了十年,膝盖上磨出的茧子至今未消。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贺兰珩。脚步声太轻、太碎,是太监。

果然,一个管事太监推门进来。他走到床前,站定,尖着嗓子开口:“温姑娘,吉时快到了。咱家奉命来问您——那药,您到底喝不喝?”

温辞没有掀盖头。她的视线透过红绸的缝隙看出去,看到太监手中端着一只瓷碗,碗里的汤汁还冒着热气。药味飘过来,苦中带腥,她五岁在道观药房里分拣药材,十二岁能默写《本草纲目》,只凭气味便知这碗里是什么——一碗绝子汤。喝下去,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

太后赏的。名曰安胎补气,实为断子绝孙。

太监见她不答,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道:“咱家劝您识相些。太后娘娘这也是为您好——您想想,您一个道观里长大的野丫头,能当上皇后已经是天大的造化。太后不过是让您喝碗安胎药,您推三阻四的,传出去多不好听。”

温辞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不大,隔着盖头传出来,像隔了一层薄薄的冰:“我若是不喝呢?”

太监沉默了一瞬。不是被问住了,而是在等她自己想明白。他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两名粗壮的嬷嬷从门外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在床前,影子压在温辞身上。

“温姑娘,”太监的声音依然恭敬,甚至带着几分谄媚,但话说出来却冷得像殿外的雪,“太后说了——您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您是聪明人,何必敬酒不吃吃罚酒?”

温辞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十年前的事。五岁那年冬天,她被师父罚跪在雪地里。起因是什么已经忘了——也许是打碎了一盏油灯,也许是顶撞了一句经文。她跪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静玄师姐来抱她回去的时候,膝盖已经冻得发紫。

静玄师姐一边给她敷药一边叹气:“你就不能服个软?”

她说:“跪可以跪,错不能认。没做过的事,为什么要认?”

静玄师姐看着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脾气,以后要吃亏的。”

“吃亏就吃亏。”

“不,”静玄师姐摇头,认真地看着她,“你要记住,人可以跪。但不能一直跪。跪下去,是为了站起来。”

跪下去,是为了站起来。

这句话,温辞记了十年。

“把药给我。”她忽然说。

太监愣了一下,旋即堆起笑脸:“这就对了嘛——”他示意嬷嬷把药碗递过去。

温辞接过碗,低头看着那深褐色的汤汁。药味扑鼻,苦中带腥。她端起来,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太监露出满意的笑容。

然后温辞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她咳得弯下了腰,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太监吓了一跳:“你——你怎么了?”

她咳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帕子攥在手心里,已经被药汁浸透了半边。她的脸色苍白,眼角因为剧烈咳嗽而泛红,但神情依旧平静。

“没什么,”她说,“劳烦公公回太后的话——药我喝了。让她放心。”

太监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到底没多说什么,领着人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

温辞低头展开掌心里的帕子。深褐色的药汁洇在上面,还在冒着微微的热气。方才入口的一瞬,她用舌根抵住喉咙,药汁大半都从嘴角溢进了帕子里——这是在道观跟素问二师姐学的。素问精通毒术,教过她如何在被人强迫服药时偷天换日。舌根上顶,喉头闭合,药汁不入食管而从嘴角溢出。看起来像是在吞咽,实则只沾了沾唇。

咽下去的那一小口,剂量太小,不足为惧。

但足够让太后以为她已经喝下了那碗绝子汤。

温辞将脏污的帕子塞进袖中,重新跪好。盖头下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她在等,等贺兰珩回来,等那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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