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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酒(第2页)

等待的时间很安静。她闭上眼睛,十五年的光阴从脑海里走过去。

她最先想起的不是道观,是温府。三岁那年被送走的早晨——乳母把她从被窝里抱出来,包上一件旧棉袄,塞进一顶青布小轿。她懵懵懂懂地问去哪里,乳母不说话,只是红着眼眶往外走。

她趴在轿窗上往回看。母亲站在廊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地哭。父亲没有露面。他站在书房窗前,背对着院子,从头到尾没有转过身。她那时太小,不知道“送走”是什么意思。她以为像往常一样,乳母带她出门逛一圈,天黑前就会回来。

可是天黑的时候,轿子停在了一座山门前。

白云观。

一个老道姑提着灯笼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一眼,温辞记了很多年。不是打量一个人,是打量一件东西——一件被丢弃的、或许还有一点用处的东西。老道姑摸了摸她的根骨,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仁,最后说了一句:“留下吧。能不能活,看她自己的造化。”

乳母走了。轿子也走了。

三岁的温辞站在山门前的青石板上,天上下着细雪,她没有哭。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母亲哭得那么凶,却还是把她送走了。

那是她第一次被抛弃。

道观里的日子清苦而漫长。卯时起床洒扫,辰时早课诵经,午时采药辨草,酉时抄经习字。温辞学得很快——四岁认字,五岁抄经,七岁跟着师姐们学医理药理,九岁便能替山下村民看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主持道长说她天资聪颖,是修道的好苗子。

但温辞知道她不是修道。她只是想活着。

道观里像她这样的孩子有十来个。都是被家人送来的——有些是“命硬克亲”,有些是“八字不吉”,有些是养不起的,有些是不想要的。她们挤在偏殿的通铺上,冬天冷得牙齿打架,夏天热得汗流浃背。一口锅里的稀粥要分给十几个人,谁慢了半拍就得饿肚子。

温辞和四个师姐住一间房。

静玄年长五岁,是这群孩子的头儿,沉稳得像一潭深水。素问二师姐性子冷,不爱说话,但能认出山上每一株草药,配出的毒比药还多。妙音三师姐是所有人里最爱笑的一个,她的手指灵巧得不可思议,能把一根草茎编成会动的蚂蚱,也能把一张薄薄的树皮做成足以乱真的人皮面具。

她们五个,是被世界丢掉的五件东西,在道观里捡到了彼此。

静玄教她读书认字。素问教她辨识药性。妙音教她易容乔装。她则帮师姐们抄经赚钱,攒下来的铜板一颗一颗藏在床底下。不知道攒来做什么,只是觉得攒着,就有一条退路。

十二岁那年,温辞问静玄:“师姐,你说我爹娘还会来接我吗?”

静玄沉默了很久。“不会了,”她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被送进道观的孩子,都是被放弃的。”

温辞没有哭。她只是把藏在床底的铜板又数了一遍。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问过那个问题。

可是她错了。

十五岁那年秋天,一顶官轿停在了白云观山门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站在殿中,身上的绸缎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光。那人看了她一眼,脸上掠过一丝微妙的表情——不是欣喜,不是愧疚,而是一种估量货物是否完好的审视。

“二小姐,”管家说,“老爷命我来接您回府。”

十二年没听过这个称呼了。

温辞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殿外的静玄师姐。静玄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道袍的下摆,指节发白。

“为什么?”温辞问。

管家没有正面回答。“老爷想念您。”

温辞不信。一个十二年不曾派人看望过她的父亲,忽然想念她?但她还是回去了。不是因为她想念那个家——她早就不把那里当家了。而是她想知道,那个把她丢掉的人,如今为什么又要把她捡回去。

轿子下山那天,四个师姐站在山门前送她。静玄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套换洗衣裳和几两碎银子。“如果京城待不下去,”静玄说,“回来。”

温辞点头。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白云观的山门。

回京的路走了三天。到府那日,温辞看到的不是迎接她的家人,而是满府的白幔。灵堂里摆着两口棺材。

父亲温正明,当朝首辅、先帝钦点的顾命大臣,半个月前被召入宫中议事,从此再没有出来。宫里传出的消息是“急病猝死”。母亲同一天夜里在佛堂悬了梁——吃斋念佛二十年的人,忽然就寻了短见。下人发现的时候,尸身已经凉透了。

妹妹温瑜跪在灵前,一身重孝,眼睛哭得红肿。

温辞站在灵堂门口,没有进门。她看着那两口棺材,闻着满室的檀香和尸气,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如果她早回来半个月,棺材里会不会有第三口?

管家在她身后低声说:“二小姐,老爷临终前留下遗言,说他对不起您。”

对不起。十二年不闻不问,临死前说一句对不起,就想一笔勾销?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门口,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

父母的丧事还没办完,太后懿旨就到了。懿旨写得很简单——赐婚新帝,立为皇后。温辞接过懿旨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细节:懿旨上写的是“温氏长女”,而不是“次女温辞”。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跪在旁边的温瑜。

温瑜低着头,不敢看她。

那一瞬间,温辞全明白了。温瑜是温家嫡长女,年方十六,从小在京城长大,才貌双全,本该是赐婚的最佳人选。但温瑜死活不肯嫁——那个即将登基的新帝是个酒后杀人的疯子。妹妹不愿意跳这个火坑。于是父亲在死前想起了那个被他丢在道观里十二年的二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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