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禁军的刀锋在她身侧闪烁,但她像是看不见那些刀。
“先帝驾崩,父亲死在宫中,母亲悬了梁。太后一碗绝子汤送到臣妾手上,说这是安胎补药。”
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是因为她说的话——而是因为她的眼神。那双黑得像深井水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冷到极致的平静。
“来人!”贺兰珩暴喝。
“这桩桩件件,哪一件是喜?”
温辞站在贺兰珩面前,手中端着那只金杯。她缓缓举杯,动作很慢,慢到满殿的烛光都像是在杯沿上凝住了。
“臣妾敬陛下一杯酒。”
她抬手。杯中的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在满殿烛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那一瞬间很慢,慢到在场的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杯酒的轨迹——它从温辞的手中离开,飞过短短的距离,泼在了新帝的脸上。
“敬你——杀我父母。”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酒液顺着贺兰珩的眉毛、鼻梁往下淌,一滴滴落在龙袍的前襟上。他瞪着眼睛站在原处,瞳孔放大,嘴唇翕动,像是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然后是暴怒。
“贱人——!”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
禁军们同时拔刀。十几把雪亮的刀刃在烛光下齐齐出鞘,刀尖从四面八方指向洞房中央那个穿着嫁衣的女人。刀锋离她不过三尺,寒芒映在她脸上,映得她的脸色白如霜雪。
“拿下她!”贺兰珩吼道,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撕裂出来的,“把这个疯女人的嘴给朕撕了!”
禁军们正欲上前。
温辞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冬夜里的月光落在雪地上。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却让所有看到的人心里一凛。满殿的刀光剑影里,她一个人站在中间,红裙曳地,脊背挺得笔直。
“陛下,”她说,“你不想看看这个吗?”
她缓缓抬起右手。
从袖中,她抽出了一卷明黄色的绸缎。
那道明黄是皇家专用的颜色。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它吸引住了——禁军们的刀顿在半空,宫女们倒吸一口凉气,连贺兰珩也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指节咔咔作响。
温辞的手停在空中。
明黄绸缎的一角从她的指缝间垂落,在烛光下泛着沉沉的暗金色。像一道沉寂已久的雷霆,尚未炸响,已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的目光越过刀丛,越过贺兰珩扭曲的脸,越过满殿惊骇的面孔,看向殿外无边的夜色。
“先帝遗诏在此。”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石子投入深潭,在死寂的大殿里激起无声的涟漪。
“谁——”
她将遗诏举过头顶。
“——敢造次?”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像是被冻住了。
刀锋依然指着她,但持刀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一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不确定。殿外传来风雪的呼啸声,烛火在风中摇曳,将满殿刀光和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温辞高举着那卷遗诏,红裙如火,脊背如松。
她没有看那些刀。她看的是更远的地方——殿外的雪夜,宫墙外的京城,京城外的万里山河。跪了十五年的人,终于站起来了。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