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她回来,不是为了想念。是替死。
“姐姐……”温瑜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是……是父亲他……”
“别说了。”
温辞将懿旨合上,站起身来。她看着灵堂里那两口棺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雪落在水面上漾开的涟漪,转瞬即逝。
“父亲的遗言不是说对不起我吗。”她说,“那我替温家做这最后一件事。从今往后,我与温家两清。”
她转身走出灵堂。身后传来温瑜压抑的哭声,但她没有回头。
外面的喧哗声渐渐近了。
温辞睁开眼睛。回忆退去,洞房还是那个洞房,红烛还是那些红烛,盖头还是那顶盖头。只是殿外的脚步声变了——不是太监细碎的碎步,是沉重的、踉跄的、夹杂着酒气的脚步声。
宫人们跪下行礼:“陛下——”
门被推开。一股浓烈的酒气涌入。
贺兰珩踉踉跄跄地走进来,龙袍歪斜,玉带半解。温辞透过盖头的缝隙看出去,看到一双沾着泥雪的靴子,一张被酒色熏得通红的方脸。和传闻中一样——莽夫。方脸阔口,五官生得不丑,但眉宇间有一种被惯坏了的骄横。他父亲庆王是先帝的堂弟,封地在西南,据说这个儿子从小就无法无天,打死了府里的丫鬟也不过是赔几两银子。先帝大概到死都没想到,太后会选这么一个人来坐龙椅。
贺兰珩走到床前,一把掀开她的盖头。
红绸飘落。
温辞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贺兰珩眯着眼打量她。那种目光不是看一个人的目光,是看一匹刚买回来的马。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左右转了转。“啧,”他啧了一声,“长得也就这样嘛。太后说你是个美人,朕看也就一般。”
温辞垂下眼睫。“臣妾蒲柳之姿,不敢当陛下谬赞。”
“蒲柳之姿?”贺兰珩哈哈笑了两声,手从她的下巴滑到脖颈,“不过没关系,朕不挑。”
他的手掌粗糙,带着老茧和酒气,摩挲着她的皮肤。那手劲没有分寸,捏得她生疼。
温辞一动不动。她在等。“陛下,”她轻声说,“合卺酒还没喝。”
贺兰珩的手顿了一下。他侧头看向桌上摆着的酒壶和两只金杯,咧嘴笑了。两只金杯,红绳相连,酒液澄澈。这是婚礼的最后一道仪式——夫妻共饮合卺酒,才算礼成。
他松开她,转身走向桌边。
温辞站起身。跪了六个时辰的膝盖又麻又痛,但她走得很稳。她走到桌旁,伸手端起其中一杯,杯中的酒液纹丝不动。贺兰珩端起了另一杯。
“陛下,”她忽然开口,“臣妾有一句话想问。”
贺兰珩不耐烦地皱眉:“问什么?”
温辞端着酒杯,看着杯中澄黄的酒液。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金砖上。“臣妾想问——臣妾的父亲温正明,是先帝的顾命大臣。先帝驾崩那夜,他被召入宫中。他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谁?”
洞房里的空气陡然凝滞。
贺兰珩的脸色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是心虚。一个被酒精泡软了的人,在某一瞬间露出的、发自本能的警惕和心虚。温辞看得很清楚。她端在手中的酒,忽然变得很重。
“你胡说什么?”贺兰珩的嗓门大了起来,“你父亲是急病猝死,宫里的事,你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
“急病猝死,”温辞重复了一遍,慢慢点头,“那臣妾的母亲呢?在佛堂悬梁自尽。她吃斋念佛二十年,为什么偏偏在那一夜寻了短见?”
“住口!”
贺兰珩猛地将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金杯落地,酒液四溅,在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温辞!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指着她的鼻子,脸上的肌肉因暴怒而扭曲,“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你提死人,是想咒朕吗!”
温辞看着他。看着这个暴怒的男人,看着他额角跳动的青筋,看着他身后鱼贯涌入的禁军。
“大喜的日子,”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很奇怪。她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那是跪了太久的人终于要站起来时的平静。
“臣妾父母双亡,棺材还没入土,臣妾就被塞进花轿抬进了宫,”她看着他,声音不大,字字清晰,“陛下告诉臣妾,喜从何来?”
“你——”
“三岁那年,臣妾被送出府,一个人在道观里住了十二年。”她往前走了一步。
“十五岁被接回来,是为了替妹妹嫁给一个不认识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