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外,是什么样的?”
申越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他捻着胡须沉吟了半晌,才缓缓道:“城外……有村落,有田野,有河流。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耕秋收,和书中记载的古时一样。”
“他们快活吗?”
申越又是一愣,随即笑了:“大王这个‘快活’二字,问得着实有趣。所谓快活,因人而异。有人有粮有衣便觉快活,有人妻贤子孝便觉快活,也有人……”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也有人,能堂堂正正站着说话,便觉快活。”
嬴政听出他话里有话,不由得挺直了背:“太傅是说,外面的人,比宫里的人快活?”
申越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大王,您可知当年文王被囚羑里之时,身在狭小牢笼,心中却装着天下。有时候,快活与否,不在身在哪里,而在心在哪里。”
嬴政沉默了。他想说“可我连心在哪里都不知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冲申越点了点头,说:“学生受教了。”
嬴政十四岁那年,咸阳宫里多了两个人。
他们来的时候是秋天。徐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葛布长袍,下摆沾着泥点子,腰间挂着一个褪了色的旧药囊,头发用一根削过的木簪胡乱挽着。他的养子跟在他身后,替他背着药箱,一双黑亮的眼睛不安分地转着,打量着宫墙和飞檐。父子俩被领进了咸阳宫角落一处偏僻的小院,从此住了下来。
他们是吕不韦亲自找来的。
相邦府的书房里,吕不韦坐在案后,把来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个人站得很直,下巴微抬,目光平视。他没有跪。
吕不韦笑了笑,开门见山:“听说你在找长生不老药?”
“是。”徐臻没有否认,“找了七年。”
“七年。”吕不韦品了品这两个字,“找到了吗?”
“找到了一些东西。”徐臻从怀里掏出一块残破的龟甲,放在案上。“墓主人是战国初年的一位巫医。我花了三年破译——上面说的是一个地方。”
吕不韦拿起龟甲,借着窗光端详。上面的刻痕歪歪扭扭,有几处已经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最清晰的一道符号弯弯曲曲,像是海面上卷起的波浪。他不懂卜辞,但他懂得看人。他把龟甲放下,看向徐臻。
这人正盯着他手里的龟甲,嘴唇微微抿着,手指攥着膝上的衣料——攥出了几道皱褶,攥得指节发白。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细细的,薄薄的,藏在瞳孔深处。那不是贪婪,贪婪是浑浊的、黏腻的、饥渴的。那是一种很干净的东西,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远远看见一盏灯,无论那灯是真是假,他都决定了要往那个方向走。
“上面说的是什么地方?”吕不韦问。
“蓬莱。”徐臻说,“传说东海深处有一座岛,岛上住着仙人,仙人有不死之药。”
吕不韦把龟甲在指尖转了一圈。“你破译了三年,就破译出一个地名?”
“上面的符号很古老。我翻遍了能翻的书,跑遍了能找到的藏书楼,才把那几个符号拼出来。”徐臻顿了顿,“剩下的……我需要时间。”
“咸阳宫里的藏书,你想看都能看。”吕不韦把龟甲推回他面前,“平时替宫里看看诊,缺什么药材,开口就是。你在我这里破译,破译出来的东西,归我。”
徐臻把龟甲收回怀里,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好。”
吕不韦靠在椅背里,端起酒爵慢慢喝了一口。他看着徐臻转身往外走,那背影瘦瘦的,脊背却挺得笔直。他把酒爵放下,又想起徐臻方才那双眼睛里的光——那是一种他见过很多次、但很少在一个人身上同时看到的东西。一个为了一个念头走了七年的人,抛下一切,钻了三年晦涩的古文,只为了把一块破龟甲上的符号读懂。徐臻求的不是他的钱,不是他的权,甚至不是长生本身。徐臻要的只是“看到”那个答案,不管它是什么。
吕不韦心里忽然动了动——他想起自己。
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清清楚楚。他要一统天下,把韩、赵、魏、楚、燕、齐一个一个吞进来,让整个天下只有一个王——秦王。这个念头他藏了多年,像一颗种子在土里慢慢胀大,如今已经撑开了泥土。而等到那一天真的来了呢?等到天下归一,四海俯首,他坐在最高的位置上,俯瞰着匍匐在他脚下的万里河山——然后呢?然后他老了,死了,那些荣耀不过是史书上几行字。他不甘心。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咸阳宫的飞檐在暮色里泛着暗金色的光,层楼叠榭,像一头盘踞在黄昏里的巨兽。他要把这头巨兽永远握在手里。所以他才需要长生。不是为了多活几年——是为了永远坐在那个位置上,看着脚下的大地,感受万人之上的滋味。一天,一年,一辈子,永不完结。
而徐臻,也许就是他能握住那把钥匙的人。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吕不韦坐在案后,指腹轻轻摩挲着酒爵的边沿,许久没有动。
嬴政是听一个洒扫的老宫人提起那处院子的。
“大王别往那边去,”老宫人低声说,“听说那院子里住的是个方士,整天跟龟甲和药草打交道,怪里怪气的。”
嬴政没说什么,可那天下了课,他换了一条从没走过的路。绕过几道宫墙,穿过一片落满槐花的小径,他看见了那扇虚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又苦又清。他伸手推开了门。
院子里很安静,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门槛上翻一卷帛书,头发用木簪胡乱挽着,袍角沾着药渣。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沉静地看着门口的嬴政,像在看一个迷路的少年。
嬴政站在门口没动。他认得这个人——之前在藏书阁附近见过一次,隔着半条廊子打了个照面,那人冲他微微点了点头,没跪,转身走了。当时他只觉得奇怪,宫里不跪他的人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