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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阴影里的少年(第3页)

“你就是大王吧。”徐臻放下帛书站起来。他站得很直,下巴微抬,目光平视。“在下徐臻。”

嬴政点了点头:“你见过我?”

“见过一次,在藏书阁附近。”徐臻说,“宫中没人穿玄色常服,除了你。”

嬴政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徐臻的肩膀,落在院子里——一个少年正蹲在槐树底下捣药,石臼里的药草被一下一下碾碎,发出沉闷的“笃、笃、笃”声,节奏稳得像心跳。那少年听见说话声抬起头来,看见门口站着人,愣了一下,又低头继续捣药,像是没见过什么大王。

徐臻侧身让开半步:“那是我养子,徐福。大王若不嫌弃,进来坐坐。”

嬴政迈步走了进去。槐树的浓荫一下子罩住了他,凉丝丝的,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像碎银子一样落了一地。他走到徐福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个石臼:“这是什么药?”

徐福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黄芪。补气的。”

“我能试试吗?”

徐福看了他一眼,把石杵递过去。嬴政接过来学着捣了一下,用力过猛,药末溅出来几粒。徐福没忍住笑了一声:“轻一点,像这样。”他伸手覆在嬴政握杵的手上带了一下节奏。那触感很轻,一触即离,可嬴政记住了那个力道。

“大王头一回来这院子里,”徐臻在门槛上坐下来,拿起那卷帛书,“是听见什么闲话了?”

嬴政捣着药,没抬头:“有人说你怪。”

“是挺怪的。”徐臻说,“做怪事的人,在别人眼里就是怪的。”

“你做的是什么事?”

徐臻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帛书翻了一页,目光落在那些描摹下来的刻痕上。“我在找一样东西,”他说,“找了很久了。”

“什么东西?”

“一种药。”

“给谁吃的?”

徐臻抬起头看了嬴政一眼。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遮了一半。“给我自己的。”他说。

嬴政没再追问。他继续捣那臼黄芪,一下一下的,力道慢慢找对了。徐福在旁边看着他,也没说话。三个人各做各的事,院子里只剩下石杵捣在石臼上的闷响,和槐树叶子被风吹过的沙沙声。

那天傍晚嬴政走的时候,徐臻送他到院门口。嬴政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徐叔,我还能来吗?”

徐臻愣了一瞬,随即笑了:“来。门不锁。”

后来嬴政隔三差五就往那处小院跑。有时候下了课直接拐过去,有时候挑了傍晚。来了也不一定说话,有时候就蹲在徐福旁边看他配药称药,偶尔搭把手,偶尔问两句药草的名字和用处。徐福话不多,但问什么答什么,不急不慢的。两个少年并排蹲在那棵老槐树底下,一个捣药,一个看,像两棵被种在同一块土里的树苗,不知不觉就长在了一起。

徐臻有时候在屋里翻他的帛书和龟甲,有时候出来晒药材。嬴政管他叫“徐叔”,他不推辞,也不刻意亲近,只是偶尔在嬴政要走的时候说一句:“明天还来吗?”嬴政说“来”,他就点点头。

吕不韦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嬴政第一次走进那处小院的当天傍晚,眼线的禀报就摆上了他的书案。他当时正在批公文,听完之后眼皮都没抬一下——徐臻是他亲自安排进去的,他当然知道那是谁的院子。

“大王去了多久?”

“半个时辰。”

“跟谁说话了?”

“徐臻和那个养子,徐福。”

“说了什么?”

眼线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吕不韦听完,点了点头。“知道了。不用拦。去了什么时辰、待了多久、说了什么,每天都报。”

眼线退下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里。一个方士的养子,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王。两人都在这座宫里,一样的被困着,一样的没处可去。凑在一起捣捣药,算不得什么大事。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批他的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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