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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雾散见岛（第1页）

徐臻出海之后，吕不韦的书案上隔一阵就会多一卷帛布。

头一封信是赵武写的，字迹潦草，像是趴在船舱里借着摇曳的灯烛赶出来的。信上说船从琅琊港出发，一路向东，头几日海面平静，之后遇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浪，船身颠簸了两天，但无大碍。水手们士气尚可，老渔夫陈伯认路，徐臻每日站在船头看海图，不怎么说话。

吕不韦看完了，把帛布卷起来，搁在一旁。他不急。徐臻才刚出海，那团雾不会那么快就碰上。他把帛布收进一只漆盒里，继续批他的公文。

第二封信隔了一个多月才到。赵武说船已经行至齐国以东的深海，水越来越深，颜色从碧蓝变成了暗沉的青灰色，有时几天都看不见一只海鸟。徐臻依然每日站在船头，手里攥着一只司南，在帛布上画各种方位线。他让船走走停停，有时忽然改变方向，有时又退回去走一段。水手们私下抱怨，说这不像在找东西，倒像在瞎转悠。赵武在信尾加了一句：徐臻说他在“读海”。吕不韦琢磨了一下这两个字，把帛布放进了漆盒。

第三封信是入冬之后到的。这次赵武的笔迹比前两次急，有几处墨迹洇开了，像是写到一半被什么东西打断了。他说船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忽然看见前方有一片不正常的灰白色——不是云，不像是雾，就那么横在海面上，左右望不到边。徐臻站在船头看了很久，没有下令靠近，反而让船停了下来。他在船头站了整整一夜，天亮之后才开始画图。

他画的是水流的走向。那团雾周围的海水是静止的，像是被什么力量按住了，连浪都起不来。赵武写道：“徐先生从没见过这样的海，他说，如果那雾是活的，它有呼吸。”吕不韦把帛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进了漆盒里，盖子扣紧。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赵武的信断了。吕不韦让人去琅琊港打听，回来的门客说徐臻的船两个月前出海后就再也没有靠过岸。码头的渔夫们私下在传，说那个方士大概死在海上了。

吕不韦没有把这话告诉任何人。他只是让人继续去港口等着，船一靠岸就报。

咸阳宫里，日子还在一天一天地过。徐福每天在院子里捣药、晒药，替宫人看诊，嬴政隔三差五来，蹲在槐树底下看。他们渐渐不再只是蹲着看药了。有时徐福正在配药方，嬴政会忽然问一句：“你父亲出海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徐福手上的动作没停：“他说找到为止。”

“要是找不到呢？”

徐福把药末倒进陶碗里，用手指推平。“他没想过找不到。”

嬴政坐在门槛上，看着徐福的背影。徐福比他大两岁，可脊背比他的直。他忽然想起徐臻走之前那个晚上，自己也在场。徐臻从相邦府回来，脸色白惨惨的，在门槛上坐了很久，一句话没说。徐福蹲过去，两人谁都没开口。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心想这个屋檐底下的人，一个要走，一个要留，可谁也不把话说满，像是怕话一多了就收不回来。那时候他还不懂那是什么，如今他懂了。那是一个人把自己的半条命交出去，剩下的半条留在这里等回音。

秋天过去了，冬天也过去了。槐树又开始发芽，嫩绿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钻出来，把光秃秃的枝丫重新填满。徐福每天蹲在树下捣药，嬴政坐在门槛上看。日子安静得像一潭不动的死水。

吕不韦的书案上终于又出现了赵武的信。这一次的信比前几次都薄，帛布上只有一行字，像是匆匆写下的：

“船在雾中迷失方向，已返港休整。徐臻无恙，粮水耗半。”

吕不韦把帛布看了两遍，放回漆盒。他合上盖子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像是有什么念头从心底浮上来，又被他按下去了。

琅琊港的风开始变凉的时候，徐臻出了第二次海。

赵武的信比上一次来得勤了一些。他说船再次找到那团雾，徐臻换了不同的角度闯入，但每次都被推回原地。他在帛布上画了更多的图，推演了更复杂的路线，可那团雾像是活的，每次都能把他绕回起点。赵武在信里写道：“徐先生说，这雾不是给人过的。”

第三次出海是入冬之后的事了。赵武的信上多了些新变化——徐臻开始尝试同时从多个方向进入雾中，派小船先行探路，用锣声联络。可小船进去之后信号就断了，锣声敲了一整个晚上，大船上什么也听不见。天亮时小船从雾中漂出来，划船的护卫一脸茫然，说自己在里面绕了不知多少个来回，什么也没看见。徐臻在帛布上画了一笔，把那张纸翻过去，继续推演。

第四次出海时，陈伯蹲在船舷边抽完了一袋烟，把烟杆在船板上磕了磕，闷声说：“徐先生，再这么下去粮就耗干净了。”徐臻没说话。他在船头站了整整一夜，天亮时让船掉头返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