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门口的廊柱底下,赵武站了两年多。他每天都要送出一块帛布,上面写着当天看见的事。他写的内容一直很简单——“偏殿炉火正常”“徐福添料换水”“今日未出偏殿”——这些都是实话,只是不完整。他没有提过嬴政深夜走进废园,没有提过徐福从偏殿后门摸进杂物间,没有提过那些夜里响起的闷响和碎瓦片落地的动静。他从来不在帛布上写那些真正该写的事,他的帛布一直干干净净的,像一面什么都没有照见的镜子。
冬天越来越深。咸阳宫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偏殿后面的夹道被踩出了一条细细的小路,脚印第二天就会被新雪盖住。徐福每天夜里去杂物间,每天夜里把陶罐封口、编号、藏好。他不敢做太大,怕动静太大藏不住;也不敢太小,怕到时候响得不够。他蹲在杂物间里,把陶罐一只一只码好,盖上一层干草,再压上石板。那些陶罐都是他从宫里的旧仓库里一只一只挑出来的,不大不小的,封口严实的,摸着厚实。他试过很多种配比,终于让陶罐的威力刚好卡在一个“让人怕”的临界点上——能把一面墙震裂,能把一片地面掀翻,能把站在附近的人震倒震昏,但炸不死人。他还不知道这东西将来要用在哪里,但每做好一只,他就觉得离那个答案近了一步。
嬴政隔一段时间会来废园。两人蹲在断墙旁边,徐福递过去一块帛布,嬴政看完了折好收进袖子里,然后继续蹲着。有一次徐福问了一句:“你到底在等什么?”嬴政看着远处那丛被风吹弯的狗尾巴草,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到时候你会知道。”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了。
徐福没有追问。他知道嬴政不说的时候就是不能说,就像那些藏在墙缝里的陶罐,不到响的时候不会让人知道它们在哪里。他只是继续做他该做的事,每天夜里配药、封罐、藏好。
冬天走得很慢。徐福的掌心磨出了新的茧,指甲缝里的灰洗不干净了,有时候吃饭的时候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像是另一个人手,陌生又熟悉。他攒了十一只陶罐,放在杂物间墙角,用干草盖着,上面压着石板。又过了几天,他攒到了第十三只。他在帛布上记了一笔:总数十三。然后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不知何时用。
春天来的时候,咸阳宫的雪化了。廊檐上的冰棱开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像一只慢吞吞的钟在走。徐福蹲在院子里,把那棵老槐树底下过了一冬的枯叶拢成一堆,打算等晾干了再烧掉。他听见院门响,没有抬头,那人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也不说话,像是等他做完手里的事。
徐福把最后一拢枯叶拍进堆里,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头来。嬴政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袍,没有佩玉,没有束冠,蹲在旁边的姿势跟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一个月后,”嬴政说,“我行加冠礼。”
徐福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一天,”嬴政说,“我亲政。所有的事,那天办。”
徐福看着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做了十三只陶罐,这一个月还能再做几只。够不够?”
嬴政看着他的眼睛:“够了。”
徐福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我要开始准备了。”
嬴政没有再说别的,站起来拍了拍袍子,转身走了。徐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蹲了回去,把面前那堆拢好的枯叶又拢了拢,然后站起来,推开了杂物间的门。墙角那十三只陶罐还在,他蹲下来数了一遍,一只一只地搬出来,排在墙根底下,像是排了一排安静的兵。
当天夜里,徐福在小院里等到了赵武。赵武站在墙根底下靠着墙,手里没有刀,也没有草茎。
“我要在偏殿周围放东西,”徐福说,“南墙根、夹道拐角、廊柱暗角、偏殿后墙。每条路,我要能保证这一个月里没人走。”
赵武沉默了一会儿:“南墙根那边的巡值,我后天能调开。夹道拐角本来就没人走。廊柱暗角你不用管,那个位置一年到头没人扫。偏殿后墙那边,有一个内侍会路过,但我可以找借口让他绕路。”
徐福点了点头:“就这样。”
他又停了一下:“你不问我要放什么?”
赵武没有回答。他推了一下墙,直起身来,沿着甬道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接下来那一个月,徐福每晚在偏殿周围走一遍,把那些位置一一确认好。赵武每隔几天会来一次,有时候说一句“南墙根的巡值调开了”,有时候说一句“偏殿后墙那个内侍换班了”,说完就走了。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对话,像是已经不需要了。
徐福一共做了十五只陶罐。他用了六只放在偏殿周围——南墙根下一只、夹道拐角一只、廊柱暗角一只、偏殿后墙一只、太后寝宫外侧通道的墙基下面两只。剩下的九只他重新封好了口,用干草裹好,藏进了杂物间墙角的暗洞里。他蹲在暗洞前面,把最后一只陶罐塞进去,用砖堵上,又用浮土抹了抹表面,退后两步看了看,确认看不出痕迹,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加冠前一夜,咸阳宫很安静。
赵武站在廊柱底下,看着徐福从杂物间走出来,两人迎面碰上的时候,赵武伸手递了一件东西——一小包干粮,用洗得发白的粗布包着,扎了麻绳。徐福接过来,没有打开。
“明天我不一定能看到你,”赵武说,“前殿那边有值守。”
徐福把干粮揣进怀里,点了点头。他走过赵武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之后,你也不用在这里站着了。”
赵武没有接话。徐福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赵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然后靠着廊柱,慢慢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站了两年的那块石板,脚尖在石板的边沿上轻轻踩了一下,然后迈步走了。
徐福回到小院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他把怀里的干粮取出来放在桌上,没有吃,只是搁在那里,然后把墙角那些记满了数据的小木片重新数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又塞了回去。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夜露已经落了,槐树底下那片青石湿湿的,映着一点月光。他靠着门框闭上眼,什么也没有想,只是坐着,像一块被放在那里很久的石头。
远处的钟楼响了一声,那是入夜之后的第三声钟。徐福睁开眼,站起来回了屋。他没有点灯,在黑暗里躺下,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穿过槐树叶子,沙沙地响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