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枝宜看他尴尬的神态,从耳根红到脖颈,前些天在纽约还湿漉漉的眼睛此刻又装满了无措,半趴在地毯上,像是完全忘了要怎样站起来。“你在干嘛?”段元祺不怎么高兴地往宋凭腿边踢了一下。“我摔倒了你都不扶我?”宋凭趁这机会避开了与季枝宜的视线接触,转头将手向段元祺伸过去。段元祺握住宋凭的手腕,稍稍用力,将对方从季枝宜身边拽了起来。“我们出去看看。”季枝宜仰着脑袋听两人说话,或许是角度的原因,他觉得段元祺似乎比假期前更高了些,肩背舒展地在银幕前遮出一片阴影,乍一看倒有了些上位者的压迫感。对方在离开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流利英气的轮廓在昏暗的室内愈发显得深邃,让季枝宜由此想起那些老旧默片中的贵族子弟。也是一样精致迷人的五官,在沉默时尤其淡薄冷然。好在段元祺不但有声音,还总爱说一些惹季枝宜怦然心动的话,因此对方的沉静并不让人感到疏离,反倒掩去了少年人的懒怠,难得地添上了几分冷郁。季枝宜想到许多年前的段景卿。不过他并未拿两人作比,而是清醒地在这样的念头出现的瞬间便将其遏止。他看着段元祺和宋凭先后走出影音室,走廊上的光线被闭合的房门再度隔绝,连同房间外的脚步,以及交谈时渺远的声响。电影还在继续,季枝宜没有选择暂停,接着认真地看了下去。庭院里圣诞的彩灯没来得及摘,段景卿一开门,正对的便是客厅另一头的移门外映得澄亮的泳池。他其实比段元祺和季枝宜更早几日抵达劳德代尔堡,只是一直没有回到这套他留给季枝宜的房子。今天的行程算是计划之外,助理告诉他两人的航班已经落地,段景卿犹豫了一阵,到底按捺不下莫名的猜忌,抱着求证,或者说试图验明直觉的想法,久违地输入了他为季枝宜更改的密码。大门顺利地打开了,客厅的装饰与半年前没有太多变化,段景卿绕着公共区域走了一圈,末了回到餐厅的位置,听见走廊的方向隐约传来了说话声。他倚在墙边等待,见两道从转角处蔓延的影子随脚步越来越近,最终出现在灯下,变成段元祺和他不曾料到的宋凭。段景卿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下来,连同表情一起,迅速变得和往常一样自然。“段叔叔?”“……爸。”段元祺甚至要在宋凭之后开口。两人停在转角的位置,像前方正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再也没有上前半步。段景卿尽量表现出耐心,温和地对着走廊下的两人笑,语调却是冷的,不做回应地问:“枝枝呢?”“哥哥在里面看电影。”宋凭又抢在了段元祺之前。“你来找他们玩吗?”段景卿的话问得巧妙,明知宋凭是段元祺的朋友,却在提问时试探着用上了‘他们’。“我来找小元。”宋凭这回没再表现得迟钝,他即刻品出了对方话里的设下的陷阱,故而单单将答案指向段元祺,乖巧地摆出一副笑脸,更往段元祺的身边靠了点。段景卿狐疑地盯着两人打量一番,不为这样的回答给出任何评价。他把尝试把自己伪装成一位切实关心着孩子社交状况的父亲,在片刻沉默过后,宽和地结束了这次简短的,单方面的问询。“你们去玩吧,我来拿东西。”段景卿说着往主卧走,背过身,踏上同走廊全然相反的方向。段元祺看不见对方的面孔,更不好刻意地去制止什么。对方似乎真的只是如他所说回来拿点东西,大步流星地穿过客厅,在宋凭和段元祺的注视下走进了房间。“你今晚回家吗?”等到确定那扇门完全合上,段元祺这才出声。“不回家也没事。”“那住在这里吧。”段元祺边说边沿着段景卿先前的路径往前走,在路过吧台后的矮柜时顿了下脚步,俯身从上面拾起一个盒子,冷着脸丢进了抽屉。宋凭不算确定,如果他没看错,那应当是一盒已经拆封的安全套。“拿我当挡箭牌?”宋凭不好说自己现在的心情,有酸涩,也有某种意料之中的释怀。他让这句话听上去就像暑假开始前的调侃,轻松自在,带着些置身事外的玩味。“那我求你?”“这就不必了。”宋凭拒绝道,“请我吃饭就好。”段元祺自知对方先前在面对段景卿时的回答已经帮了自己不少,因而也不想着讨价还价,直白地问:“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