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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口之下(第1页)

他把左手的米袋绳往腕上又绕了一圈,右手腕外旋,去掰那几根手指。指节僵着,掰开一根,另一根又扣回来。他侧身压住那条小臂,膝头抵上去,掰到第五根,手腕才从血里脱出来,皮上留下四道白印,血珠慢慢渗出来。

血珠顺着腕骨往下滚,滴在鞋面上,混着西边吹来的锈粉,在皮肉上结了一层薄壳。他用肩头蹭了一下搅拌车的罐壁,罐身冰得硌骨头。

他把米袋挪到左肩,反手握住插在脚边土里的工兵铲,拔出来,别进后腰,再弯腰,两手插进那人腋下,把人架起来。人比他估的沉,骨架大,软下去的分量全压在他胳膊上。拖了两步,鞋底在血里打滑,碎砖在脚下滚,泥点溅上裤腿。

锈雾的沙沙声近了。铁丝网那边,千万根针在互相刮。

他不再试第二下,半拖半背,把人往料场外弄。那人个子高,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沟。过预制板,过碎砖堆。工棚的铁皮顶在暮色里泛暗红。他侧肩顶开门板,一脚踢开脚边那个空铁皮罐。罐子滚到墙根,铁皮撞水泥,脆响。

棚里暗。煤油灯没点。他摸黑把人撂在草垫上。草垫是他自己编的,稻草掺旧编织袋,平时铺着睡。这会儿垫子中间塌下去一块,那人半截身子陷在里面,鼻息吹动草屑。

门板合上,角钢横过去。

沙沙声在外面贴着铁皮走。

棚顶有几处铁皮瓦的边没压实,风一钻,掀起一道缝,又落回去,啪嗒,啪嗒,节奏乱。他仰头看了一眼,没去管。两根脚手架管压着,掀不掉。

他蹲下来,膝盖压住那人右手腕,解袖口。灰工装,肘弯往上撕了一道,线头散着。他把袖子往上捋,捋到肘弯卡住。布下面,前臂外侧的皮肤鼓起一条一条的硬棱,沿着尺骨排列,皮下埋着一串石子。

再往上,腕骨外侧那根东西顶破皮肉长出来,一指多长,尖头,根粗,边缘带棱。他拿拇指按了按根部。凉,硬,冬天铁栏杆上结的霜壳。

灯点起来了。火柴划了三下才着。他拨了拨灯捻,昏黄的光铺开,照到工具架,照到斧刃,最后落到草垫上那截骨刺。

那人的呼吸一直没匀过,出气长,进气短,胸腔一起一伏,肋骨一根根顶在工装布下面。草屑粘在他腮帮子上,一颤一颤。陆燃的视线从骨刺挪到那张脸,又挪回去。

他又去翻左臂,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凸起。两边对称。

他把灯搁在两人中间的地上,蹲回原位。草垫上的人脸色灰白,嘴唇干裂,颧骨蹭掉一块皮,凝着黑红的血痂。鼻梁下面那道口子还在渗。他伸手探了探对方的额头,烫。

米袋解下来,搁在工具架下的木箱上。他抽出药盒,消炎药剩四粒,剪了两粒搁在手心。水壶里的水是昨天烧的,凉的。倒进搪瓷缸,半缸。

他看着那两粒药,又放回去一粒,剪了半片。碾成粉,掰开对方的嘴灌进去。灌得急,呛了两口,从嘴角流出来。他又灌了一回,这回慢,抬着对方下巴,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草垫上的人哼了一声。

陆燃的手缩回来,退到工具架旁边,摸到斧柄。男人没醒。眼皮抖了两下,又沉下去。手指蜷起来,指甲刮着草垫。

沙沙声从东滚到西,一阵一阵,棚顶上有东西在走。空气里的铁锈味重了,呛嗓子。他捂嘴咳了一声,把灯芯拧小,光缩成豆大一团。

他拿抹布把那人嘴角淌出来的水擦干。抹布干得发硬,蹭了两下,把毛絮留在下巴上。他没再管。

后半夜他靠着墙坐。工兵铲横在膝上,铲头朝门。外头沙沙声起,他睁眼;沙沙声过,他合上。合上不等于睡,耳朵还立着。

棚角的煤油味底下压着另一股味道,从草垫那边漫过来,沉,压不下去。他把那卷湿布展开,搭在草垫边沿,挡住血从垫缝里往下渗。布搭上去三秒,透了。

昨儿夜里的那阵低频是从地底上来的,不响,只是震,五十七秒,他掐着指头数完了全程。搁下到今天,第二回没来。他在墙皮上划了一道,划到今天这一横,没再往后添。

今夜的沙沙声跟那五十七秒是一回事还是两回事,他分不清。铁锈味从门缝里挤进来,他把工兵铲往下压了压。

天没亮,草垫响了。

窸窸窣窣,接着是一声压着的抽气。陆燃睁眼时,那人已经撑起半边身子,左手按着草垫。右臂蜷在胸前,袖口被他自己捋下来了,盖住骨刺。

两人对上眼。

那人眼里全是血丝,看陆燃,看膝上的铲子,再去看门板的方向。喉结滚了一下。

“这是哪儿。”声音哑的,砂纸擦铁。

“工地。废弃的,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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