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前头只剩四个人了。陆燃把帆布袋从右肩换到左肩,袋带滑下来,蹭过右手腕内侧。腕子上一道旧疤横在那里,指头长,颜色比周围浅,边沿磨得发白。他把腕子往袖口里收了收,又把袋带往外拨开一寸。天光从岗亭顶斜下来,袋口翻出一角,露出里面半袋糙米。他伸手把袋口压平。
队伍里没人说话。前面抱孩子的女人换了三次站姿,孩子趴在她肩上,口水洇湿了一小块衣领。她抬手把孩子的头往上托了托。再往前,一个瘦高男人捏着两张皱巴巴的票子,指腹来回搓那两个角。岗亭右侧水泥柱的灯罩里挂着探照灯,光柱甩过来,扫过地面时带起一层浮灰。陆燃盯着那道光转了两个来回,然后收回来,落在前面那人后颈一颗黑痣上。
岗亭的门开了,铁皮合页发出一声干涩的响。
周慎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沓登记表,边角卷得起了毛。他鬓角的白发梳得整整齐齐,白大褂换成了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他把登记表在掌心磕了两下,磕齐了边,又用拇指去抹那卷起的毛边,抹到第三下停住,把手放下。指甲修得方方正正。
前面三个人依次过关。一个老头被要求卷起袖子,探针扫过前臂,表针跳了一下,停在格子里。老头的手在抖,袖子拽了两回没拽下来。周慎走过去,把那只袖口替他捋平,说了句慢点。然后回到桌后,低头在登记表上划了一笔,笔尖悬着没动。
“下一个。”
陆燃把帆布袋卸下来搁在脚边,走到铁栏杆前。拿探针的男人三十出头,下巴上一道新鲜的划痕,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陆燃把袖子卷上去。
陆燃挽起左袖,露出小臂。皮肤上有几道旧疤,深的浅的交着,虎口那块陈年烫伤像一块贴上去的蜡。探针贴上来,冰凉的金属头压住皮肤,表针从零格开始爬。爬到第三格,顿住了。
周慎从登记表上抬起眼。
“转一下手腕。”
陆燃翻过手臂,掌心朝上。探针移到掌心,表针又跳了一格,在第四格的位置晃了晃,停住。
“这边。”
右臂。陆燃换了只手。探针刚碰上右掌,一阵热从掌心冒出来,像有人往他手里塞了块烧红的砖。掌心贴着探针的金属头,热度全聚在那里,退不下去。表针开始抖。
陆燃把右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扛了两天预制板。”他说,声音很平,“手用力过了,这会儿还发烫。”
拿探针的人看了周慎一眼。周慎没动,目光直直地落在陆燃右手上。表针晃到第五格,又弹回第四格,来回摆了几下。
“卷上去。”周慎说。
陆燃把两只袖子都卷到肘弯。前臂的皮肤露在晨光里,骨骼平整,看不出任何外生痕迹。热还在掌心,他攥了一下拳头,让指甲掐进肉里,用这点疼把那股热往下按。热退了一截,卡在腕骨,压着那道疤,不动了。
周慎盯着他的胳膊看了四五秒。后面排队的人伸着脖子往前看,有人嘀咕了半句,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顶了回去。周慎没往那边看。
然后他偏头对拿探针的人说:“放。”
探针移开。表针归零。
“名字。”
“陆燃。”
周慎的笔尖在登记表上走。写到第三笔,停住。“哪个陆。”
“大陆的陆,燃烧的燃。”
“干什么的。”
“建筑工。补墙、拆墙、搬料。”
周慎把笔帽按上,目光从他脸上滑到那袋米上,再滑到他脚边那把工兵铲。铲刃上还留着前两天蹭的泥,凝成一道干壳。
“补墙补到检查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