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晓棠说“门带上”的时候,人没回头。她正把药品柜最上层一盒针剂取下来,踮脚,手臂伸到最高处,白大褂下摆绷成一条斜线。她取药的手很稳,指尖夹住药盒两端,托着拿。
陆燃转身把门推上。铁门轴响了半声,他用掌根抵住门板,把余下的半声压回去。门缝合拢,走廊里的风被截断,药房里那股消毒水味重起来,底下压着一层霉。
他扫了一圈。药房不大,两排货架横着,把空间切成三截。靠窗那排架子空了大半,只剩几盒落灰的纱布卷。里侧那排还满着,但码得乱。墙角堆着七层纸箱,码得齐整,跟货架上的乱是两回事。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地面上的灰积了薄薄一层,只有一条走道被踩出来,从门口通到操作台,再通到药品柜。一条道,一个人的脚印。
他把工兵铲从腰后抽出来,铲头朝下拄在地上,人往门框上一靠。
“你一个人在这待了多久?”
“三天。”她把手里的针剂盒放进操作台上的纸箱,盒子落下去,箱底垫的旧报纸塌了一个角。“搬东西搬了三天,住下是第四天。”
“之前呢?”
“之前在南边。”
她把纸箱的口沿折下来,压平。折完一个,推到操作台底下,才直起身,手插进白大褂口袋。
“南边有个医疗据点,在旧传染病医院里。上个月散了。”
“散”这个字,她说得很平。陆燃在南边待过,知道传染病医院那片地方。三面环水,一面靠山,信号日之后被人占了当据点,聚了百来号人,有医生有护士。
“怎么散的?”
“人太多,吃的太少。”她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户推上,插销锈了,拧了两下才插进去。“先是抢物资,后来抢药,再后来抢人。会看病的被几个势力分着抢。我不愿意被人当东西分,趁夜里走了。”
“带了多少东西?”
“够活。”她转过身,背靠着窗台,两只手撑在台面上。“你问完了?”
“还差一个。”
“你问。”
陆燃用拇指刮了一下铲柄上的锈点。他站在门边,离她五步远,中间隔着两排货架。这个距离他量过,进可攻退可走,是两年废墟生活养出来的习惯。
“南边到这儿,隔着大半个城区。怎么就挑中这地方?”
她没立刻答。窗台上搁着一只搪瓷缸,缸底剩了半口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得很慢。放下缸子的时候,缸底磕在台面上,当的一声。
“有人给我指了路。”她说,“一张纸条,写着往东走。”
陆燃的手在铲柄上停住。他没动,也没接话。
“纸条是我在据点解散前三天收到的,夹在药品箱的夹层里。字是用铅笔写的,笔画很轻。”她看着陆燃,“跟你内袋里那张,应该是一个人写的。”
药房里静了两秒。陆燃内袋里那张纸条贴着胸口,折边硌着肋骨。他没去碰它。
“你怎么知道我有纸条?”
“你进门的时候,右手往内袋按了一下。”她说,“我学医的,看人肢体动作是本能。”
陆燃把拇指收回来,攥成拳又松开。他重新打量她。她站在窗边,白大褂洗得发灰,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左手小臂内侧那截绷带从袖口底下露出来,纱布叠了三层,靠近手腕那端洇出的暗色比早上又扩了半指。她刚才取药、折箱、推窗,那条胳膊一直没怎么使力,全靠右手在动。
“你胳膊上的伤,”陆燃说,“不是蹭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把袖口往下扯了半寸,遮住绷带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