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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了一袋（第1页）

米少了半袋，舀得整整齐齐。袋口敞着，扎绳扔在一边。

陆燃蹲下来，把袋口往两边扒开。米面陷下去一掌深，断口平整，从袋沿斜到袋底。他伸手进去，指尖蹭过米粒，凉的，松的。抓一把出来，米从指缝漏下去，声音细。

地上昨晚那两粒被他抠走的米，泥印还在。旁边多了一小片米糠，扁的，被鞋底压进土里。他用铲尖挑起来，糠底下有半枚鞋印，前掌，纹路浅，踩得轻。

“舀的。”他说。

赵铎站在棚门口，右肩靠着门框，左臂垂着，袖口拉到指根。他瞥了一眼米袋，又瞥了一眼工具堆。“钳子没了。洋钉少了一盒。”

“钉子也拿？”

“洋钉，铁的。”赵铎说，“钳子能夹铁。”

陆燃站起来，把扎绳捡起来重新系上。绳结打了两道，拽紧。他把米袋拎起来掂了掂，放回角落。半袋，够两个人吃十天。

他走到工具堆前面。铁锹、瓦刀、卷尺都在。空了的位置在第二排，一把老虎钳，一盒洋钉。旁边那把锤子没动，锤柄上落的灰还在。

“翻得轻。”陆燃说。

“翻得准。”赵铎纠正他，“只拿用得上的。米也没多舀，半袋，留一半。”

“你怎么看？”

赵铎把袖口往上提了半寸，露出腕上一截硬甲。硬甲边缘的灰缝里还嵌着干了的泥，他用手背蹭了一下。“掠夺者进来先砸东西，翻箱子，能拿的全拿，拿不走的糟蹋掉。这个人进来，翻，拿，走。脚印只有一双，出去比进来深。”

“负重。”

“惯偷。”赵铎说，“一个人，干了不止一次。”

陆燃没接话。他从内袋里把那张纸条摸出来，展开，就着晨光比对。圆圈，短线，分两叉。那人把抗生素和纸条留在停车场，没动米。这次反过来，动了米和工具，没碰别的。两次手法都不像同一路数。

“东边那女的。”赵铎开口，“她那边有药，有吃的。”

“她一个人搬了三天药。”陆燃把纸条折起来塞回内袋。视线越过赵铎，落在棚子东墙上。米舀得齐整，工具只缺钳子和洋钉，对方手稳，知道要什么。卫生站那堆纸箱码了七层，江晓棠一个人搬的，她清楚药在哪个架子上。天亮该去一趟，确认她那边有没有少东西。

“一个人，搬三天，胳膊上有伤。”赵铎把话说完了。

卫生站那堆纸箱、缠绷带的胳膊、插在胸前口袋的手术刀，一样一样翻上来。失窃的手法轻，翻动有度，动的是米和工具，没碰药，没碰纸条。对方知道这棚里有什么，也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他得去确认一趟，不光是江晓棠还在不在，还有她那边有没有人被惊动。

陆燃走到棚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北边的路空着，碎石子堆在铁丝网缺口外面，昨晚那粒滚到脚边的石子还在原地。锈雾的暗红线退到天边，灰白天光从雾底下透出来，把工地东侧那排脚手架照成一道一道的影。

“天亮我去一趟卫生站。”他说，“你在棚里守着，别出缺口。”

赵铎点头，下巴往下压了半寸。他转身进棚，走到草垫边上坐下来，把左臂搁在膝盖上，右手伸进袖口，摸着那截硬甲的边。

走之前，陆燃在缺口内侧的泥地上踩了一个浅坑，坑底压了半截粉笔头，浮土盖住，只留一丝白。谁再进来，一准踩乱。他退后两步看了看，看不出痕迹，转身回了棚。

他把纸条折回去。指尖碰到内袋里那几粒米，硬，凉。他把米粒捏出来，搁在手心，一颗一颗搓掉泥，塞回内袋。

夜里起了风。

陆燃没睡。他躺在铁皮棚东侧的隔间里，草垫薄，后背硌着地面。赵铎在棚门口守着，呼吸匀，但有一下没一下的，没睡实。棚外风刮铁皮，哗啦哗啦，一阵一阵。

他翻了个身，掌心贴在草垫上。草垫底下是水泥地，凉气往上渗。他把手挪开，搁在胸口。手心是热的。

这两天手心的热劲比前一阵勤。他数过，以前一天两三次，现在隔几个钟头就来一回。热起来的时候不疼，就是闷，像腕子里堵了一团东西，出不去。他把手攥了攥，热劲压下去一点。

躺着睡不着，他坐起来，摸到工兵铲，拎着出了棚。

赵铎在门口坐着，抬头看了他一眼。

“上去看看。”陆燃说。

赵铎没问去哪。他把右手的骨刺收回去，骨刺缩进袖口的时候有一声轻响。他站起来，往棚里退了一步，把门口让出来。

陆燃绕过棚子，走到南边的脚手架底下。脚手架三层高，钢管锈得发红，但立架的时候他加固过，承得住人。他踩着横杆往上爬，手抓钢管，脚踩横档，爬到顶，跨上顶层平台。平台是几块旧木板铺的，踩上去发软，但没塌。

工地顶楼是半截没盖完的楼板，四面没墙，风从哪个方向来都灌得进来。陆燃走到楼板东边，坐下来，两腿悬在边沿外。脚下是工地，铁皮棚的轮廓在暗里立着，棚门口有一点煤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的一条。

他抬头看天。

天是暗红的。锈雾压在城市上空，把星光全滤掉了，只剩一层铁锈色的底子，从东边铺到西边，看不出云，也看不出月亮。风从北边来，把雾的边沿往南推，铁腥味贴着楼板爬上来，钻进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