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江晓棠来访（第1页）

赵铎是被脚步声惊醒的。

工地外的碎砖地上，鞋底踩出细碎的碾响，一下一下，朝棚屋这边来。他几乎是从草垫上弹起来的，左臂往前一送，袖口底下骨刺顶出来半截，灰白的尖端抵着布面。他侧身贴到门框内侧，屏着呼吸，从门缝往外看。

来人背着一只帆布药箱，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石子，洗得发白，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是个女的。赵铎认出那只药箱的样式，江晓棠上回来工地，背的就是这一只。他把骨刺往回缩，骨节一节一节收进前臂，收得慢，像收一把卡了壳的刀。布面底下还鼓着一道棱，他伸手把袖口往下拽了拽，拽到腕骨，压住那道棱。

江晓棠走到棚屋前，站定。她没急着进门，先抬头看了一眼棚顶的铁皮，又弯腰看了看门口那只盛水的旧油桶。桶沿上结了一圈水垢，她用手指刮了一下，凑到眼前看了看，甩掉。

“陆燃在吗？”

“东边去了。”赵铎站在门里，没出来，“踩点，中午回。”

“那我等他。”江晓棠把药箱从肩上卸下来，搁在门口一只倒扣的废铁桶上，箱底磕出闷响。“你叫赵铎。”

赵铎没应声。他的右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上回她来过一次，隔着门看了他一眼，没进来。这回她站在门口，正对着他，离得不到两步远。

“你左胳膊上的伤，我上回瞧见了。”江晓棠蹲下去，把药箱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只扁平的铁盒，盒盖上磨得发亮，“今天带了利多卡因，还有一瓶葡萄糖酸钙。钙片是口服的，一天两次，饭后。”

赵铎看着她把东西一样样摆在铁桶盖上。钙片瓶子，纱布卷，一小瓶药水。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到门框。

“你怕我？”

“我不怕你。”江晓棠抬起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左臂，停在那截被袖口盖住的隆起上，“你的骨刺，多久疼一次？”

赵铎愣在那里。这个问题他接不住。两年了，没人问过他疼不疼。矿场的人问他“你什么时候走”，镇上的人问他“你是不是要咬人”，巡逻队的人问他“你胳膊上长的是什么”。疼不疼，是头一回有人问。

“你，”他喉咙发紧，把后半句压下去，可还是问了出来，“你不怕我？”

“我是医生。”江晓棠把药箱盖合上，坐在铁桶边上，“我只怕治不了病。”

棚屋外头，日头从东边那栋半塌的楼顶爬上来，把门口的水泥地照出一块亮。江晓棠的白大褂在这块亮里，白得晃眼。赵铎盯着那块白看了一会儿，把左臂从身后挪到身前，袖子还盖着。

“袖子卷上去。”江晓棠说。

赵铎没动。他的手指抠着袖口的布边，指节绷得发白。布下面那道棱在动，骨刺在里面顶了一下，又缩回去，像有什么活物在皮肉底下翻身。

“我数三下。”江晓棠的语气跟刚才一样平，“一，二，”

赵铎把袖子卷了上去。

前臂露出来，从腕骨到肘弯，覆盖着一层深灰色的硬甲，硬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晒裂的河床。肘弯内侧，硬甲和皮肉接壤的地方，边缘发红，肿着一圈。赵铎把头偏过去，不看自己的胳膊。

江晓棠站起来，走近一步。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先在自己的手背上按了一下，然后轻轻搭上赵铎前臂的硬甲。她的指腹贴上去，停了两秒。赵铎的胳膊绷得像根铁棍，硬甲底下的肌肉一跳一跳。

“放松。”

“松不了。”

江晓棠没再说话。她的手指沿着硬甲的纹路往下走，走到肘弯那圈红肿的地方，停下来。她按了按，按得很轻，赵铎的肩膀还是缩了一下。

“这里疼？”

“，钝的。”

“骨头里面呢？”

赵铎想了想。“像有人拿锉刀，从里往外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