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江晓棠把灯芯拧短半截,光收拢成一团,刚好罩住药品箱拼成的桌面。箱盖上摊着那本旧笔记本,封皮磨得起了毛边,边角卷起来,像被翻过无数遍。她翻到第七页,指尖沿着目录往下滑。
从第七页开始,是融变者的病例。
第一个名字是陈默。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指腹在纸面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浅痕。合上本子,她把它压在药箱底下,起身去清点物资。
罐头剩十一罐,压缩饼干两箱,纱布卷七卷,碘伏见底。她把这些数字记在另一张纸上,字写得很小。物资箱叠了三层,最底下一层的绷带受潮发软,她抽出来摊在灯下晾,绷带边缘泛黄,像旧报纸。
她蹲下来翻箱底。最下面压着一叠散页,是她还在南边医疗据点时复印的病例。纸页受潮粘在一起,她一张张分开,指头沾了纸屑。有一页的边角写着一行小字,墨水洇开了:「基因比对,样本三十二,均为阴性。」
阴性。她记得那天。陈默还活着,坐在诊室门口的长椅上,袖子挽到肘弯,等她抽血。针扎进去的时候他没躲,还笑了一下,说「江医生你手真稳」。结果出来那天,她把报告锁进抽屉,没告诉他。
她继续翻散页。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都是基因比对报告。每张报告末尾都有一栏「未识别序列」,有的写着「无」,有的写着「疑似」,只有三张写着「确认存在」。
三张。
她把这三张并排放在灯下。样本编号分别是零七、十九、三十一。零七是陈默的。十九是个壳化型,姓什么她忘了,只记得那人来的时候整条右臂都是骨甲,说话声音闷闷的。三十一是个感知型,女的,二十出头,抽血时一直在抖,说「我梦见我融化了」。
她翻开笔记本,把这三张报告的编号抄下来。抄完,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又把笔记本往后翻,翻到她自己画的表格。表格是她凭记忆整理的,列了三十多个病例,最后一栏空着。
她在零七、十九、三十一这三行后面,各画了一个圈。
圆圈画得不太圆,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她把笔搁下,两只手撑着药箱边缘,看那三个圈。
「确认存在」四个字,在灯下看得很清楚。
她直起身,往停车场深处看。炉灶那边没人,火压得很低,只留一层红炭。陆燃的隔间门板关着,缝里没光。赵铎的隔间里传来翻身的响动,木板吱呀一声。小满的隔间最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江晓棠把散页收拢,压回箱底。她拿起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炉灶边。灶膛里的炭还红着,她蹲下来,往里面添了根细木条。火苗舔上来,照亮她半张脸。
她翻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页只写了一行字,是她前天夜里写的:「他手腕内侧的疤,和两年前那个救我的消防员一样。但他不承认。」
她看了这行字两秒,把这一页翻过去。前面一页是空的,她抽出笔,在空页上写:「所有样本,同一段序列,无法识别。」写完,她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画得很直。
身后传来脚步声。
「还没睡。」
陆燃的声音。江晓棠没回头,把笔夹进笔记本,合上。
「物资清点完了。」她说,「罐头够吃十二天,饼干十天。碘伏不够,纱布还够用半个月。」
陆燃走到炉灶另一边,蹲下来。他手里捏着一截没点的烟,是从老梁那儿顺来的,烟丝松了,他一直没舍得点。他把烟夹在指间转了转,没往火上凑。
「你手里那个本子。」他说,「白天就看你翻。」
江晓棠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封面。
「病例。」她说,「我在南边据点接触过的异变者病例。」
陆燃没接话。他用那截烟拨了拨灶膛里的炭,炭块翻了个面,火星溅出来,落在水泥地上,亮了一下就灭。
「有个事。」江晓棠说。她把笔记本翻开,翻到中间那页表格,三个圈。
「我在南边的时候,给三十多个人做过基因比对。那时候设备不全,只能做基础比对。样本送出去过一批,回来的报告里,有三份的基因序列里有一段对不上。」
陆燃的手指停了。烟没拨动,悬在炭火上方。
「对不上什么。」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