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完墙的第二天,天没亮透,两人就出了仓库。陆燃背了帆布包,包里塞着两天的干粮、一壶水、一卷麻绳。江晓棠把记录本用油布裹好,贴身揣着。铁门上的锈在工兵铲刃下裂开,碎屑落进门槛的缝隙。陆燃侧身挤进去,左手撑住门框,右手把铲子抽回来。右肩一扯,伤口处闷了一下,他咬住后槽牙等那阵疼过去。一股消毒水的气味从楼道深处漫上来,混着铁锈和陈年纸张的霉味。他拇指在木柄上蹭了两下。这地方有人用。
江晓棠跟在他身后,眼镜片上沾了灰。她抬手推了推,指腹在镜框上停住,朝楼道里看。楼梯口的地砖缺了三块,露出底下的水泥,脚印踩在浮灰上,新旧叠了好几层。
“有人定期来。”她压低声音。
陆燃没答。他蹲下去看脚印,鞋底纹路浅,尺码不大,步幅均匀。一个老人,走得稳。他站起来,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回头看她。
“跟紧。”
地下室比上面冷。走廊两侧的墙皮起了泡,手电光扫过去,影子在墙面上拉长又缩短。走到尽头,一扇铁门虚掩着,门轴上有新上的机油痕迹。陆燃用铲刃顶开门缝,消毒水味浓了。他先迈进去,手电往四面扫了一圈。
实验室比他预想的大。靠墙一排基因测序仪,指示灯亮着绿色。旁边是两台冷冻样本柜,柜门上结了一层薄霜。三排铁皮文件柜立在屋子中间,柜顶的灰积了厚厚一层,但柜门把手被擦得发亮。靠里还有一张实验台,台面上摆着试管架和几本摊开的记录本。
江晓棠绕过他,直奔文件柜。她拉开第一扇柜门,手指在文件夹脊上滑过去,抽出一本,翻开,又抽出一本。指头在纸页边角上蹭得发白。
“这些都是原始数据。”她抱着三本记录走到实验台边,翻开其中一本,指尖点在页面上,“测序图谱、样本编号、对比序列,跟我笔记本里的格式一样。”
陆燃走到测序仪前。机身外壳有磕碰的痕迹,但电源线接得整齐,插头插在墙上的稳压器里。他伸手碰了碰散热口,温的。
“先确认设备还能用。”他说。
江晓棠没抬头,翻着记录。“这些数据能补全我的论文。”她翻页的动作快了一拍,纸角折起来,她用手指压平,“南边据点烧掉的资料,这里都有备份。如果全序列能跑出来,比对样本库,”
“有人。”陆燃说。
江晓棠的胳膊僵住。陆燃已经动了。他两步跨到她身边,左手抓住她手腕,往实验室里侧拽。江晓棠脚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声响,另一只手本能地攥住他袖口。陆燃没回头,把她往冷藏室方向推。右臂发力,伤口像被人拿指甲刮了一下,他腮帮子绷紧。
冷藏室的门半开着。他拉开,先让江晓棠进去,自己跟进去,反手把门掩上,留了一条指宽的缝。冷气从门缝里灌进来,扑在他脸上。他把江晓棠往身后拢了拢,自己贴上门缝。
脚步声进了实验室。皮鞋底,踩得不重,但节奏很稳,一步跟一步,间距几乎一样。陆燃从门缝里看出去,先看见一截灰白色的裤腿,然后是旧布鞋,鞋面磨得起了毛。
一个老人走到测序仪前。
他个子不高,背挺得直。白大褂洗得发白,袖口挽到小臂。头发全白,在顶灯下像落了一层霜。他站在测序仪前,右手按了几个键,屏幕上跳出一排数据。他俯身看了一会儿,左手抬起来,拇指在无名指上转了一圈。
一枚素银戒指。
戒指圈很细,磨得发亮,内圈刻着一道折线符号。陆燃盯住那道折线,瞳孔缩了一下。这个走向他见过。老人又按了一下屏幕,数据往上滚了两屏。他直起身,低声说了一句话。
“序列还在稳定。”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说完他停住,左手拇指又转了一圈戒指。隔了几秒,他补了一句。
“但时间不多了。”
陆燃的呼吸沉下去,门框边沿被他拇指按出一道湿痕。他把脸往门缝上贴得更近。老人转身,朝门口走。走到实验台边,他停下来,目光扫过台面上那几本摊开的记录本。陆燃的指尖扣紧了门框边沿。
老人没动那几本记录。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继续往门口走。皮鞋底碾过地砖,一步,两步,三步。走到门口,他左手抬起来,在门框上按了一下。
“啪”的一声轻响,实验室的顶灯灭了。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来,昏黄的光从门口漫进来。老人的影子在光里拉长,他侧身闪出去,反手把铁门带上。
门轴转了半圈,咔嗒一声。
陆燃没动。他数到二十,外面没有别的声音。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只剩测序仪的指示灯在黑暗里亮着一点绿。他松开扣着门框的手指,推开门。
冷气跟着他涌出去。江晓棠从他身后出来,怀里还抱着那三本记录。她推了推眼镜,镜框上凝了一层薄雾,她用手指抹掉。
“他说的序列,”她开口,声音比平时高半度,“是不是我发现的那些?”
陆燃没回答。他走到实验台边,手电扫过台面。记录本摊开的那几页上,数据表和曲线图密密麻麻,页脚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字迹很老,笔画收得紧。他翻到批注那一页,看了两行。看不懂。他把本子合上。
“先回去。”他说。
江晓棠站着没动。她看着他,手电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的半张脸在光里,另外半张在暗处。他把铲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你听见他说的了。”她说。
“听见了。”
“序列,稳定,时间不多。”她把三个词一个一个说出来,像在实验室里报数据,“跟我笔记本上的记录对得上。如果是同一段序列,”
“回去再说。”陆燃打断她。他把手电递给她,自己走到测序仪前,弯腰看了看电源线。插头拔了,他绕了两圈收好,塞进工具袋。冷冻样本柜他没动,柜门上的霜太厚,一碰就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