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数断口粗糙毛躁,是骤然外力折断的痕迹,唯独几处切口平滑细腻,带着细密磨痕,分明是长期反复摩擦所致。
她凑近烛火,将几片特殊断口的碎片逐一拼接。梳背齿根的隐秘处,一行极小的刻字赫然显现,若非拆解碎片,绝无可能察觉。
四字清晰入骨:卯正,东夹道。
沈清宴心头微沉。她取出陆峥今夜的字条对照,时辰、地点分毫不差。可陆峥的密信是今夜临时送出,而梳上刻字,是三年前便已留存。
三年前,便有人预知,今日卯正,会有人携断梳赴东宫夹道赴约。
她将碎片仔细包好归位,抽出口袋细针捏在指尖,吹灭烛火,推门踏入晨色微熹的宫道。
卯正时分,天光初破。天际晕开一层浅淡蟹壳青,东宫夹道两侧高墙投下幽深长影,纵横铺于青砖地面,如两道墨色藩篱,静谧森严。
沈清宴立在转角处,背倚高墙。左望是永安门的轮廓,右望可见宣政殿飞檐,身前墙根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
静立二十息许,转角另一端传来沉稳脚步声。不急不缓,步步踏实,带着常年谨行的克制。
一道人影缓缓转出,身着灰褐色短褐,腰间悬着一块整块青玉,质地温润纯粹。
是陆峥。
他抬手解下腰间青玉,托于掌心,目光落向她,语声低沉平静:“梳子带了?”
沈清宴取出包好的梳碎,递至他掌心。
陆峥低头摊开碎片,指尖翻飞拼接,动作熟稔无比,毫无迟疑,仿佛早已熟记每一块碎片的契合位置。拼至尾声,余下三块残片,他微微停顿,将其中一块轻轻翻面。
碎片背面藏着一道细如发丝的划痕,晨光斜落,方才褪去积年灰垢,显露出底下深刻的一笔——密。
陆峥抬手举高碎片,迎着天光细看,缓缓开口:“周婉死前,将这柄梳子一分为二。一半藏于铜镜夹层,一半送入太子案头。除此之外,她还留了第三部分。”
他挑出三块关键碎片,置于掌心:“这三块拼合,便是完整线索。她离世三日后,我才察觉,由此得知了密道方位。”
“密道在杂物间东墙第三块砖后。”沈清宴轻声接话,“我方才已经找到了,是周娘娘旧衣中藏的竹纸告知。”
陆峥指尖一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沉静:“你既已寻到密道,便该清楚其中藏物。张将军于别院地底开凿暗道,直通东宫夹道,内里藏匿三批要害证物。”
“军粮转运账册、北境私通密信、红藤药材。任意一桩,都够他死罪难逃。如今第一批账册已送入宣政殿,余下两批仍藏于密道之中。”
他抬眼看向她,语气笃定:“今夜子时,你再入杂物间,由密道潜入,将剩余证物尽数取出。”
沈清宴直视他:“你为何不亲自前往?”
“我已然被人盯上。”陆峥语声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无奈,“张将军虽已伏法,但其残余党羽尚未肃清。我在宫外一举一动,皆受人监视,寸步难行。”
“你是太子妃,身居后宫,行事不易引人猜忌。春枝可为你望风,碧桃在宫中替你遮掩行踪,无人会疑心,这位素来闲散失宠的太子妃,会深夜涉险探查密道。”
晨光渐盛,将沈清宴的身影拉得极长,一直延至永安门前。她静默片刻,终是点头:“今夜子时,我去。但我有一事要问你。”
“你说。”
“周娘娘那半枚断玉,切口平整顺滑,分明是人为打磨修整,绝非寻常蛮力折断。”沈清宴目光锐利,“这般精细手艺,绝非你能做到。是谁帮你的?”
陆峥默然三息,缓缓道出实情:“造办处一位陈姓老工匠。三年前周婉入宫前,将断玉托付于我,嘱我找人对半切开,留作信物,玉在人在,玉断人断。”
“我寻了陈师傅操刀,他切完后细细磨平刀痕,又以油脂养玉三日。他曾问我缘由,我只说是留作念想,他便再未多问。”
“陈师傅如今还在造办处?”
“尚在。”陆峥摇头,语气笃定,“只是他绝不会认。宫中私造信物乃是死罪,他绝不会冒险佐证旧事。”
沈清宴了然颔首,不再追问。收紧腰封,转身沿夹道折返凤仪宫。走出数步,她回眸一瞥,陆峥依旧立在转角未动,晨光覆于他周身,镀出一层淡金剪影,沉静孤绝。
天色彻底大亮时,她已然回到宫中。
碧桃蹲在井台边梳洗,见她归来,猛地起身,脸上水珠未干,满眼焦急:“小姐,您一早去了何处?我……”
“晨起无事,随处走了走。”沈清宴轻声打断,入殿关门,隔绝了外头的声响。
她再次取出梳子碎片逐一拼接,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三块刻字残片上。周婉分梳为二,分藏东宫、凤仪宫,却还暗藏第三处线索,从未现世。
她再度翻过碎片,梳齿根最隐秘的缝隙里,藏着一行针尖般细小的字迹,清晰有力:余物在张府别院东厢床下暗格。
原来如此。
沈清宴收回碎片,静坐床沿,背靠床柱闭目调息。周婉死前早已算尽全局,将最后一批致命证物藏于张将军自家别院床底。料定他自负多疑,绝不会搜查自己居所,竟让这批证据安稳藏匿了整整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