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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玉（第3页）

今夜，便是重见天日之时。

午后，春枝悄然前来，蹲在偏殿门槛外，手端一碗热面，面上卧着焦黄酥脆的荷包蛋，与往日的吃食别无二致。

“娘娘，今早有人悄悄塞了字条在灶房后门，我捡到时已然无人，只写了四个字，没有落款。”

沈清宴接过面碗：“字条给我。”

春枝从袖中取出递上。纸面四字工整刻板，似是尺量所写，笔迹全然陌生：夜里子时。

她将字条归入暗格，低头咬了一口面，语气平淡：“今夜你照常安睡，灶房后门不必落锁。”

春枝应声退下。一碗热面食尽，沈清宴搁下空碗，起身规整随身物件。

她将暗格中十四样物件逐一清点归置，重新排布妥当。红丝细针移至袖口最外层，密信、宣纸妥帖藏入腰封夹层，其余竹纸、布袋、图纸、梳子碎片等物依次扎紧收好。换上月白长衫，叠起藕荷褙子，左手腕戴上素银镯子，微凉的金属贴着腕骨，透着一丝清醒的冷意。

暮色沉沉落下，浓云遮月，星子全无。偏殿未点灯，一室幽暗寂静。

一更、二更更鼓次第响起，沉稳回荡在宫院上空。沈清宴最后一遍摸过随身物件，十四样东西无一缺失，心底安稳。

她起身推开后门，院中漆黑一片，槐树、井台隐在暗影之中。墙根下，春枝瘦小的身影缩在灶房后门，手中紧攥一根细麻绳，静静等候。

“子时已过，娘娘万事小心。”她低声叮嘱，语气满是担忧。

沈清宴接过麻绳系于腰侧，颔首示意。

她抬手撑住墙头，掌心蹭过粗糙墙砖，细微的摩擦痛感让心神愈发笃定。翻身落地时屈膝卸力，身形轻稳，未发出半点声响。

永巷灯火通明，新换的烛火燃得正好，整条巷子亮如白昼。她依旧贴墙轻行，步履匀稳无声，再度抵达杂物间门前，开锁推门，闪身入内合门。

静待数息适应黑暗，她抬手抽出东墙那块墙砖，密道入口再度显现。弯腰躬身钻入通道，洞内潮湿阴冷，步道狭长，缓步前行四十余步，前方豁然开阔。

尽头立着一扇铁皮木门，门上一枚小巧铁环。沈清宴拉住铁环轻拽，木门应声而开，一线昏黄烛火透过门缝渗来，朦胧温暖。

她推缝探头，看清外头格局。是一间四方小屋，地面铺着暗红方砖，靠墙摆着一张旧木床，铺着靛蓝粗布褥子。对面矮柜上一盏油灯静静燃着，灯芯压得极细，豆大的火苗微微跳动，光影摇曳。

正是张府别院东厢。

她闪身入内，反手合紧木门。门板背面钉着一枚小铁牌，刻着二字：杂库。这般设计巧妙至极，从外头看，不过是寻常墙面，无人能辨暗门所在。

沈清宴蹲身至床前，床板紧贴地面，缝隙极窄。指尖摸索间，触到床底卡槽内嵌的一枚薄铁撬片。她抽出铁片，沿着床板底边细细划开，细微的簧片弹动声响起，床板应声松动。

掀开床板，一方浅坑暗格赫然在目。坑内整齐码放着三只油布包裹，大小各异，封存严实。

她逐一取出摆放在床板上。解开最大的一方油布，内里是一本无字蓝皮线装账册。页数更厚，记录年份跨度更长，从周婉入宫第三年，一直延续至她离世前月余，条目清晰，年月日、货物、数量、经手人一一在册，远比凤仪宫所得的残本完整详尽。

她将账册折好，纳入腰封外侧长夹层。

中层油布裹着一束密信，共十五封，每一封都折叠规整，封口盖着张将军的暗红私章。收发人姓名皆是陌生字号，从未听闻，却尽数出自张将军之手。她细细扎好，归入后侧夹层。

最后一方巴掌大的油布，层层拆开后，一柄完整的黄杨木梳静静躺卧其中。

梳背栀子花雕刻栩栩如生，花蕊处嵌着一粒细碎青玉珠，形制纹路与那柄断梳一模一样，却完好无缺，是另一柄全新的梳子。

沈清宴举梳凑近灯火，梳背齿根处，一行极致细小的字迹映入眼帘，温柔又决绝：给未出世的孩子。周婉绝笔。

指尖骤然一滞，心底泛起层层涟漪。原来周婉离世前，曾怀有身孕。那未能出世的孩子，最终落得何种结局？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将木梳重新裹好，与账册、密信一同妥帖收进腰封。衣衫轻轻掩住鼓起的腰腹，看不出丝毫异样。复位床板，确认毫无破绽后，她重返密道，原样嵌回墙砖，锁好杂物间木门。

永巷灯笼已然换过第三批烛火，夜深渐沉。

沈清宴循原路折返，翻墙回凤仪宫时，腰封重物坠得身形微沉，她凝神稳住气息，落地依旧轻悄无声。

墙根下的春枝见她归来，紧绷的身子骤然松弛，悄悄吐出一口长气，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

“都取到了？”她轻声问道。

“嗯。”沈清宴轻应一声，快步返回偏殿，关门落栓。

屋内未点灯，借着窗纸透入的微弱夜色，她将三只油布包尽数摊开，逐一核对。完整账册、十五封密信、绝笔木梳，三样至关重要的证物，无一遗漏。

她将新得的物件尽数归入暗格，旧日十四样物件，如今增至十七样。那柄完整的木梳，她单独裹了一层油布，置于暗格最底层，挨着那枚细针安放。微凉的金属气息透过布层淡淡漫开，安稳而笃定。

沈清宴和衣躺下，暗格中的物件沉沉坠着心底，连日紧绷的神经却骤然松弛。无数谜团串联成片，唯独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依旧是悬而未决的疑问，落在心底最清晰的位置。

窗外夜风穿廊而过，拂得窗纸扑扑轻响。她闭上双眼，心神彻底安放。这是她入主凤仪宫以来，睡得最安稳、最沉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