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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第1页）

四月初一，卯初。

天光漫过窗纸，沈清宴缓缓睁眼。

这是四月的头一天。她坐在床沿，指尖细细探进床头暗格，来回摸索。大半物件早已被取走，内里空落落的，只剩几样贴身小物，还有一粒带着浅痕的珠子。

珠子收在一只小巧布囊中，牢牢系在腰封最内侧，贴着皮肉藏着，安稳稳妥。

指尖触到布囊熟悉的弧度，确认物件还在，她才起身，抬手推开了偏殿的木门。

晨光泼满整座院落。四月的日头彻底褪去了三月的寒意，落在青砖地上，烘出淡淡的暖意。院中古槐枝叶全然舒展，层层叠叠覆满枝头，风掠过树梢，叶片轻擦，簌簌作响。

沈清宴走到井台边，接了半瓢井水。水依旧凉沁沁的，却没了初春刺骨的冷。她闭着眼，将整张脸埋入水中，屏息片刻，再抬首时，水珠顺着下颌滚落，在清亮的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碧桃端着木托盘从灶房出来，盘中简简单单一碗白粥、一碟腌萝卜。她把托盘搁在窗台，蹲在井台边静静看着沈清宴，半晌才轻声道：“小姐，你气色好看多了，眼底的青黑几乎褪干净了。”

沈清宴随手用手背蹭去脸上水渍，语气清淡：“昨夜睡得踏实。”

碧桃将粥碗递来。沈清宴抬手接过，侧身靠在微凉的井台石沿上慢慢吃。白米熬得软糯熟透，米粒尽数化开，入口绵密温润。

才吃两口，灶房后门微微一动。春枝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把新摘的青葱，菜叶挂着晨露，微微耷拉着。她悄悄往这边望了一眼，不敢出声。沈清宴微微颔首，春枝见状，立刻缩身回了灶房。

一缕炊烟从灶房烟囱袅袅升起，笔直向上。清晨的日光透过烟缕，染出一层淡金薄雾，细细一缕，直直刺入湛蓝的天际。

一碗粥见底，沈清宴将碗放回托盘。碧桃默默端起收拾下去。她抬手拂去裙摆沾染的薄尘，起身沿着凤仪宫的院墙缓步慢行。

先过南墙，再绕东墙、北墙，最后行至西墙。

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稳稳踩在青砖缝隙处，目光始终落于墙根与地面相接的一线。西墙上那道修补过的裂缝依旧清晰，两次填补的灰泥颜色偏深，在墙面上格外显眼。

她抬手抚过墙面，泥面干燥坚硬，带着砖石独有的微凉质感。

藏在缝隙里的东西，早就取走了。从今往后，这里再无值得旁人窥探的秘密。

绕宫一周，她重回偏殿门口。春枝端着一碗刚晾好的绿豆汤走来，碗沿热气袅袅，清甜的豆香随风漫开。

“娘娘，今日日头烈，院里的野草该晒晒，去去潮气。”春枝将碗摆上窗台，说完便转身匆匆离去。

沈清宴端起碗小口啜饮。糖放得极克制，清甜不腻，绿豆熬得软烂通透，入口是细腻的沙糯感。她不急不缓喝完，将空碗与窗台上另一只空碗整齐并放。

折返偏殿，她留了半扇门，任由晨光尽数涌入，照亮一室方寸。光线落上妆台铜镜，镜面一道斜裂横贯左右，硬生生将镜中人影分割成两半。

她抬眼望向镜中。

不过半月光景，她的模样已然褪去了往日憔悴。早前的苍白瘦削、唇干色枯、眼底浓重乌青，统统散去。如今面颊凝着浅浅血色，唇色是自然的淡粉，眼底残留的暗沉，只剩一抹浅淡灰影。

她静静望着裂痕两侧的面容，片刻后收回目光，起身打开了手边的针线匣。

身上这件月白旧衫早已洗得发白变薄，布料透轻，再也撑不起身形，是该换新衣了。

她从箱笼最深处，翻出最后一块藏青色细棉布。这是先前刘嬷嬷送来的三匹布料里，唯一留存下来的一块，布面平整厚实，手感温润。

将布料平铺在妆台上，细细量好尺寸，她捏着剪刀顺着画好的纹路裁剪。落剪沉稳利落，布边干净整齐，不见半点毛茬。穿好同色棉线，低头慢慢缝制起来。

这一次，她特意放宽了针脚，缝得疏朗松弛，不再像从前那般密密匝匝、层层封死夹层。只按着寻常褙子的制式，稳稳缝妥衣襟、后背、袖身与领口。

日光缓缓挪移，落在她纤细的指节上。银针穿梭过厚实布料，发出轻柔细碎的噗噗声，殿内安静得只剩这一点细碎动静。

整整一个时辰，她始终垂首静坐。针线活最磨心性，也最能消磨时光。等收完最后一针抬头，日光早已偏移，静静铺落在脚边的青砖上。

她抬手抖开新制的褙子，衣襟平整舒展，袖口收束利落，领口滚边服帖，处处规整妥帖。轻轻叠好，放置在床尾。

起身推开窗，暖融融的春风扑面而来。院中日光正盛，老槐树的树荫缩成小小一团，井台石边被晒得微微泛白。

穿廊那头，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急不徐，步步沉稳，直直朝偏殿而来。

沈清宴倚在窗边望去，只见来人从廊下转出，踏入凤仪宫庭院，静静立在槐树的阴影里。是宫中掌灯太监。

日光切割出明暗两界，他半张脸浸在亮光里，清晰分明，半张脸隐在阴影中，不露神色。他没有上前，只远远立着望向窗边，缓缓从袖中抬手。

掌心托着一卷红纸绳系缚的纸卷，红绳鲜亮，格外醒目。

太监将纸卷轻放在井台边沿，不多停留，转身便走，背影转瞬隐入长廊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