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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案新卷(第1页)

四月十三,卯初。

沈清宴醒来的时候,听见偏殿外面有人扫地。扫帚划过青砖面,沙沙的,一下一下,节奏平稳。她坐起来穿好衣裳,把腰封系紧。暗格里那些东西还贴着腰腹,温温凉凉的,二十样,一样不少。推开门出去,春枝正弯着腰在院子里扫地。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比甲罩在身上,袖口挽到肘弯上面,露出来两截晒成浅褐色的小臂。她扫得仔细,从院门一路扫到正殿门口,又扫回来,落叶和碎草屑被推成一小堆,搁在花坛边上。

沈清宴走到井台边,舀了一瓢水洗脸。水是温的,四月的水已经不再刺骨。洗完,把水泼在花坛沿上,渗进土里,咝的一声轻响,就干了。

春枝扫完,把扫帚靠在墙根上走过来,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过来。

“娘娘,门房那边今早开门的时候在门槛底下捡到的。塞在门槛缝里,没有落款,也没有说送给谁。门房的人看了上面的字,说是给凤仪宫的。”

沈清宴接过纸条展开。普通的竹纸,裁得方方正正,上面几行字,横平竖直,像用尺子比着写的。这笔迹她认得。陈师傅的。

“刑部证物房里的碎玉前日被人取走了。取走的人是东宫正殿的人。碎玉现在在东宫正殿。证物房里剩了一块梳背残片,齿距和孔位都在。如果娘娘要查梳子的来历,那块残片是关键。”

她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暗格。东宫正殿的人取走了碎玉。萧珩把碎玉收走了,搁在东宫正殿里。证物房剩下的那块梳背残片,才是关键。她把暗格里那几样东西摸了一遍,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院子里的日光升起来了,槐树的叶子被照得发亮,叶面上还挂着早上的露水,一粒一粒的白光。

碧桃端着粥从灶房出来的时候,沈清宴已经站在窗边,把那碗粥晾了一会儿了。粥面上搁着几粒切碎的红枣,熬得稠稠的。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红枣的甜味混在米粥里,顺着喉咙滑下去。喝完,把碗搁在窗台上,转头对碧桃说:

“你今日去一趟东宫夹道。不要进正殿,就在夹道拐角处站着。如果碰见掌灯太监,就跟他说一句,凤仪宫想问东宫正殿借一块梳背残片看看。”

碧桃应了,把碗收走。

沈清宴一个人坐在偏殿里,把那把拼好的旧梳子从暗格里取出来,搁在妆台面上。梳子缺了几块齿,背面的字已经完整了。她把梳子翻过来看了又看。陈师傅说的梳背残片在证物房里,齿距和孔位都在。能看见那块残片的孔位,就能确认那把新梳子到底是在哪里做的。她把梳子收回暗格,站起来走到窗边。日光从东墙外翻过来,一寸一寸移过青砖地面,把槐树的影子从西边拉到东边。

午时前后,碧桃从东宫夹道回来了。进门时手里攥着一只小布包,深灰色,扎着口。她蹲在门槛内侧,把布包递过来。

“小姐,掌灯太监把东西给我了。他说正殿那边有回话,说这块残片可以借给你看两天。两天之后要还回去。”

沈清宴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梳背残片,黄杨木的,巴掌大小,断面有新旧之分。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平的,有一道极浅的刻痕,只剩半个字。她凑近了看。一横,一竖,像个“木”字的左半边。

残片搁在妆台上,她从暗格里把那两块齿距不对的碎片取出来,拼在一起。三块碎片的断口对上了。拼完,梳背的完整弧度露出来。弧面上三个孔位,等距排列,中间那个孔里还残留着一截细铜丝。她把铜丝抽出来。氧化发黑了,但长度和粗细,跟嵌珠子用的那种一模一样。这把新梳子,在嵌珠子之前先在梳背上打了三个孔,孔位等距,铜丝穿过去再嵌珠子。做这把梳子的人手艺很好,孔打得正,铜丝也穿得正。她把这截铜丝翻过来看了一遍,末端有一小段被压扁,像被钳子夹过。她把铜丝搁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收进暗格。

她站起来走到灶房。春枝正在灶台后面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沈清宴把残片和铜丝的事说了一遍,问了一句:

“周娘娘那把旧木梳是她娘留给她的。那把新梳子是谁做的,你知道不知道?”

春枝把刀搁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那把新梳子是她进宫第二年做的。她托造办处的陈师傅做的。陈师傅当时问她梳背要刻什么花样,她说刻栀子花。陈师傅又问嵌什么珠,她说她自己有一粒珠子,不用陈师傅的。珠子是她自己带来的,嵌上去的时候是陈师傅动的手。嵌完之后她把梳子拿回凤仪宫了,一直用着。后来那把梳子就不见了。”

沈清宴站在灶台边听着。那把新梳子,是周婉自己带了一粒珠子去请陈师傅嵌的。珠子是她自己的,梳子是陈师傅做的。梳子被切的时候崩下来一片碎玉,青玉的,跟她暗格里那粒带痕的珠子一个质地。周婉用同一块玉切出了好几份:一份做了两半断玉,一份嵌在梳背上,一份留给了周美人,还有一份边角料磨成了那粒小珠子,给了刘嬷嬷。她把手伸进暗格,摸了摸那粒带痕的珠子、小珠子和碎玉。三样都在。她把它们合拢,收回暗格。

申时,碧桃从门房回来了。进门时手里攥着一只小木匣,匣面上没有刻字,匣盖边缘有一圈浅浅的水渍印。她把匣子递过来。

“小姐,门房那边有人送了这只匣子来。说是今天下午搁在窗台上的,没有人看见是谁放的。”

沈清宴打开匣子。空的。匣底铺着一层深灰色的衬布,衬布上一个浅圆形的压痕,大小跟那粒带痕的珠子差不多。她把匣子翻过来看底面,底面光洁,什么也没刻。她把匣子搁在妆台角上,跟那几只木器并排。然后她坐在妆台前,把暗格里所有的东西都取出来,排在妆台面上。针,红丝线,碎宣纸,靛蓝碎布,石英砂,纸条,凤仪宫平面图,灰布帕子,纸筒,小布袋,竹纸,铁匣子,带痕的珠子,小珠子,碎玉,两朵干栀子花,一卷头发,拼好的旧梳子,木盒,那根黑发,梳背残片,铜丝。二十二样。她一件一件数过去,又一件一件收回去。暗格里更满了,布料微微鼓着,贴着腰腹温温的。她系好腰封,推开偏殿的门。

院子里日光斜了。西墙那边透过来的光成了暖橘色,落在槐树叶上,叶子半透明,泛着一点金绿。她站在廊檐下看了一会儿那片影子,低下头走回偏殿,把门合上。

油灯点亮,灯火在纱罩里跳了一下,稳住了。她坐在灯前,把那只新得的空匣子端起来看。匣底的压痕,跟之前那只“四月初三,收”的匣子一样,大小和深度都吻合。那只是掌灯太监送来的,匣盖上刻了字。这一只没有刻字,但压痕的位置和大小都对。两只匣子是同一个工匠做的,用来装同一粒珠子。她把两只匣子并排放着,一只刻了字,一只没有。暗格里那粒带痕的珠子被她取出来,搁在灯下看了一眼。珠面还是温的,侧面的划痕在灯光里泛着暗灰色的细线。她把珠子搁回暗格,两只匣子收进抽屉。然后吹熄了灯,躺下来,合上眼。窗外的风从穿廊灌进来,吹动窗纸,发出细微的噗噗声。她在那片声音里,慢慢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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